短暫的失重與空間置換感撕扯著感官,彷彿穿過了一條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湍急河流。
當腳底終於傳來堅實觸感時,阿彌和小夜幾乎同時一個趔趄,才勉強站穩。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無比空曠、寂靜到令人靈魂戰慄的純白空間。
目光所及,向上、向下、向四周延伸,直至視野的盡頭,皆是由無數光滑如鏡、邊緣清晰、大小不一的白色方塊構成。
它們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形成地面、牆壁,乃至虛假的“天空”,彷彿置身於一個被巨神隨意堆砌、卻又無限廣袤的積木世界,一種非自然的、冰冷的秩序感撲面而來。
沒有風流動的痕跡,沒有一絲一毫的環境雜音,絕對的寂靜吞噬了一切。
甚至連光線都似乎是從每一個方塊自身散發出來的,均勻、恆定,找不到源頭,也因此投不下任何影子。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種顏色——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彷彿能吞噬所有情緒與希望的純白。
“這裡是……”小夜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那對黑色的羽翼敏感地微微收攏,緊貼背部,彷彿這無處不在的白光是一種需要警惕的汙染。
猩紅的眼眸急速掃視著周圍,試圖在這片單調中找出任何一絲異常或生機。
她身邊的阿彌也晃了晃腦袋,努力將最後一絲傳送帶來的眩暈感驅散。
他的目光同樣銳利地掃過這片詭異的空間,身為契約靈的直覺讓他比小夜更能感受到這片空間中瀰漫的那種無形的、冰冷的規則之力。
“小夜,檢查狀態。”
阿彌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將小夜從對環境的不安中拉回現實。
此刻,沒有甚麼比確認自身戰鬥力更重要的了。
小夜聞言,立刻凝神,喚出了靈主面板檢視起契約靈的狀態。
當資料流映入腦海時,她猩紅的眼眸中不禁閃過一絲清晰的驚訝。
“阿彌,你的狀態……生命值完全回滿,體力槽也處於巔峰,還有那些傷口……”
她甚至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阿彌之前受傷最重的左肩和右腿,那裡此刻光滑如初,連疤痕都未曾留下。
“全都恢復了!連【不屈之血】的爆發帶來的那種虛弱感和冷卻時間也重置了!”
阿彌聞言,立刻仔細感知自身。
果然,體內力量充盈,四肢百骸充滿了活力,之前那場與雷克斯和伊莎貝拉苦戰留下的所有傷痛、疲憊以及強行爆發潛能後的滯澀感,已然蕩然無存。
……彷彿那場慘烈到幾乎團滅的戰鬥,真的只是一場逼真而遙遠的噩夢。
這第二介面,竟有著如此霸道而實用的規則——重置所有參與者的狀態至最佳。
“看來,這是為了確保‘遊戲’能‘公平’地繼續下去。”
阿彌若有所思。他還記得當初被小夜召喚,並與莉娜匯合,是因為小夜和莉娜兩位靈主手拉手,主動維持了聯絡。
而很顯然,這次傳送是隨機的,他們沒能提前建立連線,所有人都被如同撒豆子般丟到了這片純白世界的任意角落。
狀態恢復的喜悅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很快便被更巨大的、現實的冰冷所吞沒。
小夜再次環顧四周,極力遠眺,然而除了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白,再也看不到第三個活動的身影。
“莉娜小姐……傑波……家主大人……大家……都不在。”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前一刻還在礦背靠背作戰,歷經生死才建立起的短暫信任與那份並肩作戰的默契,在這片絕對孤寂的純白空間裡被瞬間稀釋,顯得如此脆弱和遙不可及。
第一階段的經歷太過曲折,幾次瀕臨絕境,最後更是靠著莉娜隱藏的底牌和近乎取巧的時機才險險過關。
如今,只剩下她和阿彌——
一個評級只有D、看似平平無奇的契約靈,和一個並非以戰鬥見長的鴉人靈主。
這樣的組合,在強者如雲、為了神器不擇手段的倖存者中,顯得如此“平凡”甚至“弱小”。
他們真的能在這規則更加直白、更加殘酷的第二階段撐下去嗎?
一股巨大的彷徨和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阿彌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夜的情緒變化,感受到了她那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小夜的身體下意識地抖了一下,彷彿從噩夢中驚醒,隨後扭過頭,帶著迷茫和不安看向阿彌。
“阿彌,怎麼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依賴。
“……別擔心。”
阿彌的聲音依舊沉穩,帶著一種超越他表面等級的、彷彿歷經無數變故後沉澱下來的鎮定。
“至少,我們還在一起。沒有被分開,這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而且狀態也完全恢復了,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訊息嗎?當務之急,不是恐慌,而是活下去,然後,想辦法找到莉娜小姐。”
他頓了頓,知道必須讓小夜認清現實,於是引導著她進行冷靜的覆盤:
“而且,小夜,你要明白,第一階段那種混亂的、可能被迫合作的海選已經徹底結束了。從現在起,才是真正為了那件不可思議的神器而進行的、赤裸裸的爭奪。
想想看,就算是看似豪爽的傑波,甚至是給予我們庇護的銀月家主,在足以改變世界、實現任何願望的神器面前,那份短暫的合作關係,還能保持多久?
為了最終的勝利,反目成仇、互相傾軋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在這個前提下,我們能絕對信任的,或許只有從一開始就願意接納我們、給予我們安身之地的莉娜小姐。”
他看到小夜的眼神微微閃爍,知道她聽進去了,便繼續深入,同時也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
“莉娜小姐信任我們,願意將我們帶在身邊,除了我們的能力,很大程度也是因為小夜你,對神器本身沒有任何野心,你的願望簡單而純粹。
這與她的目標或許並不衝突,甚至可能成為她可以信賴的後盾。
所以,與她想辦法會合,不僅是為了報恩,也是我們現在最理智、最有利的選擇。
目標必須明確——活下去,找到莉娜,保護她,直到最後。這是我們能做的,也是我們應該做的。”
阿彌的分析像一盆冷靜的冰水,徹底澆醒了小夜心中那不切實際的、希望團隊依舊存在的幻想,但也同時在她心中點燃了一簇清晰而堅定的火焰。
是的,保護莉娜小姐!
她深吸了一口這空白世界似乎並不存在的“空氣”,挺直了脊背,猩紅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名為“責任”與“守護”的鬥志,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你說得對,阿彌。我們不能在這裡迷失!我們要找到莉娜小姐,一定要!”
看到小夜重新振作起來,阿彌 :o(^▽^)o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做甚麼呢?阿彌?”
小夜將決定權交給了似乎總是更有主意的契約靈。
“呃……”
阿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剛剛的沉穩和分析能力彷彿瞬間被抽空。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環顧四周除了白還是白的鬼地方。
“完蛋……我怎麼知道要做甚麼……”
這片空間連個參照物都沒有,規則也未明,貿然行動可能比靜止不動更危險。
他一時也陷入了躊躇和尷尬的沉默。
小夜:→_→
就在阿彌大腦飛速運轉卻一無所獲,小夜也因為他突然的卡殼而再度露出些許不安時——
一個宏大、中性、冰冷到彷彿沒有任何生命情感的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構成這片空間的每一個白色方塊內部同時滲透、共振出來。
清晰地、不容抗拒地直接回蕩在兩人的腦海深處,也想必在同一時刻,烙印在所有幸存者的意識之中:
“歡迎來到第二介面——「路」。”
“規則很簡單:前行。”
“踏上這條路,不斷向前。路上,你們會遇到無數的阻礙,來自變幻的環境,來自凝聚的怪物,亦或是……來自終於碰面的彼此。”
“此地無晝夜交替,無晴雨變化,唯有永恆的白與衡量你們步伐的‘刻度’。”
“以此刻為始,每一個標準週期結束時,仍處於最後一百名序列的參與者,連同其所處的‘路程’,將被徹底抹除。”
“這條路漫長,但終究存在終點。爭奪神器的角逐者們,堅持前行,抵達終點,即可進入下一階段。”
“那麼,就與此刻開始……”
“向前。”
那“向前”二字餘音未落,在阿彌和小夜左側遠方(或許也同時在所有幸存者的某個方向),一片原本與周圍環境毫無二致的白色方塊地面,突然毫無徵兆地、寂靜無聲地向下沉降了一小段距離。
形成了一個微不可查、卻筆直地向前方無限延伸的“臺階”狀落差。
這並非鋪就好的康莊大道,更像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指向標,一個不容置疑的規則化身,昭示著唯一被允許的方向——
前行!停滯,即意味著在週期末被判定為“最後一百名”,連同所在的空間一起,被徹底抹除。
沒有催促的號角,沒有警告的雷鳴,但那一片片無聲沉降的、散發著死亡威脅的白色方塊,卻帶著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分離已成定局,合作的可能性在神器面前變得渺茫,前路註定遍佈殺機與未知。
阿彌和小夜再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走吧,小夜。”阿彌沉聲道,目光投向了那條“沉降”所指的方向。
小夜深吸一口氣,用力收攏了一下她那對帶著傷痕的黑色羽翼,彷彿在進行戰前的整理。
她努力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挺起胸膛。
雖然羽翼依舊帶著戰鬥留下的痕跡,但她的目光已然如同經過淬火的鋼鐵,堅定無比。
“那麼就出發吧!靈主小夜,與契約靈阿彌,出發!”
她甚至努力用略帶高昂的語調發出了號令,既是在鼓舞阿彌,也是在為自己打氣!
純白死寂的世界中,兩個渺小卻堅定的身影,藉著那冰冷的指引,與諸多散落在未知角落的競爭者一同,踏上了一場不知盡頭在何方、唯有不斷向前、否則便是滅亡的征程。
這,已經是神器之戰的第二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