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而有節奏的馬蹄聲敲擊在林間土路上，伴隨著潺潺水聲，構成了一曲寧靜的行進樂章。
幾日的光陰在風餐露宿中悄然滑過，最初那份因身份、實力差距而產生的拘謹與陌生感，也在日復一日的並肩前行與風塵僕僕中，被悄然磨去了些許尖銳的稜角。
阿彌和小夜逐漸察覺到，這位被尊稱為“三爺”的精靈管家，雖然表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刻板模樣，彷彿天生就該端著架子……
但彼此稍微熟悉之後，他倒也並非真如冰山般難以接近。
只要在言辭和禮節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尊敬，不去故意觸碰或挑戰他那看似堅固、實則或許有些脆弱的威嚴外殼，他其實並不算孤僻，甚至……在特定情況下，還顯得頗為健談。
……這些關於三爺性格的側面瞭解，自然是阿彌和小夜這幾日小心翼翼地與那些同樣沉默寡言、但偶爾也會放鬆警惕的隨行侍衛們搭話，旁敲側擊地“取證”來的。
“難道精靈族普遍都是這種傲嬌性格？表面上一副‘生人勿近，近者必究’的冷冰冰模樣，稍微熟悉一點之後，其實內裡還挺……話癆？”
在一次休息的間隙，阿彌私下裡忍不住對小夜如此低聲吐槽，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
如此吐槽，換來小夜一個忍俊不禁的偷笑。
這一日，隊伍正沿著一條蜿蜒曲折、清澈見底的溪流緩速前行，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道路上灑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阿彌和小夜在馬背上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點點頭。
他們輕輕一夾馬腹，駕馭著溫順的精靈馬，快走幾步，來到了與三爺那輛精緻馬車車窗平行的位置。
他們心中積攢了一些疑問，覺得這位見多識廣的管家，其經驗和知識肯定遠非他們能比，是個絕佳的請教物件。
“三爺。”阿彌開口，語氣把握得恰到好處，帶著顯而易見的尊敬，卻又不過分諂媚。
馬車的窗簾被一隻骨節分明、膚色白皙的修長手掌從內部掀開了一角，露出了小三管家那張似乎永遠沒甚麼大幅度表情，但眼神已不似最初相遇時那般冰冷徹骨的臉龐。
“何事？”他的回應依舊簡潔，帶著精靈特有的清冷語調。
“我們……心中有些疑問，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應該向您請教，不知……當問不當問。”
小夜鼓起勇氣，小聲地接話，聲音裡帶著一絲天然的怯生生和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一隻剛剛探出巢穴的雛鳥。
“說。”三爺的回答依舊是一個字，吝嗇得如同他的表情。
阿彌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的思緒，提出了盤旋在心中已久的問題：“我們想知道，月影家族……或者說，尊貴的莉娜小姐，當初為甚麼會選擇幫助我們這樣……
嗯，在外人看來，似乎並不怎麼起眼的組合？”
三爺聞言，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的、帶著些許嘲弄意味的弧度，彷彿覺得這個問題既幼稚又多餘。
“幫助你們的，是小姐本人。這是她的決定，她的意志。”
他語氣平淡，將功勞完全歸於莉娜。
“至於背後的原因與考量，那是小姐自己的思量，非我等下屬所能妄加揣測，我等只需忠實執行便可。”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精準的尺子，再次掃過阿彌和小夜，語氣帶著一種陳述客觀事實般的平淡，聽不出褒貶：“另外，奉勸你們一句，別太妄自菲薄，但也別太高看了契約者在世間的普遍性。”
“契約靈與靈主，在這片廣袤的大陸上，雖然並非鳳毛麟角般稀世罕見，但也絕非如同街邊俯拾即是的石子那般。
每一次成功的契約締結，背後都蘊含著複雜的因素與一定的偶然性。
能夠跨越召喚的艱難門檻，成功建立起穩固的契約聯絡，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無形的篩選，一種……值得珍惜的幸運。”
他似乎被勾起了談興。
……或許是漫長的旅途確實有些無聊，又或許是這幾日相對“平和”的相處，讓他對這兩個雖然實力低微、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些許不同的年輕人，減少了些許的防備與輕視。
“契約靈這種東西，”他的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講述歷史的悠遠感。
“自那古老的契約規則如同星辰般閃耀顯現於世以來，對各個智慧種族、對整個世界的文明程序與力量格局，都起到了難以估量的深遠作用。”
“這作用，並不僅僅侷限於他們那些千奇百怪、往往能在生死關頭逆轉戰局的強大魔具。”
“他們被召喚而來，其存在本身，似乎就攜帶著某種……超越個體的知識與強大的適應特質。
無論其原型源自何種的歷史迴響，或是何等奇異的種族傳承，他們似乎天生就能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理解、吸收並迅速上手我們這個世界現有的知識體系、複雜技藝和執行規則。”
“……無論是需要千錘百煉的精巧鍛造、蘊含天地至理的深奧魔法理論、要求極度精準的複雜鍊金公式，還是普通尋常的農耕稼穡、建築規劃、藝術創作……”
“在各個行業領域，只要契約靈願意涉足並投入精力，往往都能憑藉其特質，發揮出堪比甚至超越該領域資深專業人士的作用，有力地推動著各項技藝的鞏固、傳承與迭代發展。”
“當然，”他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從歷史的遐思中瞬間抽離，將飄遠的思緒牢牢拽回了現實的土壤。
“契約靈最主要的職責和最被廣泛認知的用途，依舊圍繞著戰鬥、護衛、探索未知與危險之地等等。
畢竟力量，始終是衡量個體與團體價值最直接、也最被各方勢力所看重的核心尺度。”
兩人擺出“哦~原來如此的表情”。
“那麼三爺，如此說來，重點和光芒似乎大多聚焦於契約靈身上，”阿彌適時地接過話頭，提出了新的疑問。
“那作為契約者的靈主，其價值與評判標準，又該如何衡量？”
小夜也在一旁用力點頭，表示這也是她心中的疑惑。
沒錯，兩人準備趁著三爺談性正濃，多挖掘一些寶貴的知識。
三爺：( ￣┏＿┓￣)
沒玩了是吧？！
但他終究還是按捺住了脾氣，或許是覺得半途而廢有損他“教導者”的形象，沒好氣地解釋道：
“靈主，作為契約靈的契約者，其重要性自然毋庸置疑。最核心的，自然是掌握著契約的生效、維持與……廢除的最終權力。”
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阿彌一眼，顯然知道阿彌之前的經歷。
“此外，契約靈解放其核心力量——也就是魔具時，必須得到靈主的肯定、引導與協同配合，二者心意相通，精神共鳴，方能將魔具的威力發揮至最大。
若是靈主因恐懼、遲疑、抗拒或是自身狀態不佳而無法提供有效支援——
那麼魔具的解放要麼直接失敗，要麼效果大打折扣，嚴重時甚至可能引動能量反噬，傷及契約靈與靈主自身。”
“再附贈一些關於術具的常識……免得你們以後像個無知的白痴一樣到處丟人，也省得再來煩我。”
他帶著一絲嫌棄補充道，彷彿透露這些資訊是某種恩賜。
“一個契約靈，受限於其靈核的承載能力，最多隻能同時承載兩件術具的效果加持。
想要裝備第三件，就必須卸下已有的其中一件。而多餘術具的裝備、卸下與切換，這個過程同樣需要靈主透過契約連結作為橋樑來進行操作。”
他看了一眼小夜，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姑且可以稱之為“基於現實判斷的同情”？
“當然，以你們目前糟糕透頂的經濟狀況和發展階段來看，能僥倖獲得一件還算實用的術具，已經算是幸運女神眷顧了。
估計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你們都無需，也無法考慮術具切換這種‘奢侈’的問題。你們手裡那個火焰附魔的術具，恐怕為了得到它，已經徹底掏空了你們那點可憐巴巴的積蓄了吧？”
他做出了一個自認為合乎情理的推測。
小夜 & 阿彌：“-_-||”
兩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誰也沒提這術具其實是莉娜“白送”的，甚至還搭進去兩套衣服錢。
這種時候，還是讓三爺維持他對他們“雖然貧窮但足夠努力（而且運氣不錯）”的刻板印象比較好。
“最後，”三爺似乎終於打算為這次臨時的“路邊課堂”畫上句號，語氣帶著結束任務的輕鬆。
“術具也並非契約靈的專屬品。
靈主同樣可以嘗試運用術具的力量，只是效果會大打折扣，遠不如在屬性契合的契約靈身上來得顯著和穩定。
畢竟，絕大多數術具的設計理念與能量回路，更多還是為了增幅和適配契約靈特有的能力體系。”
說完這些，他彷彿一位完成了今日授課任務的嚴師，不再給兩人任何發問的機會。
他淡淡地丟下一句“專心趕路，別東張西望”，便乾脆利落地放下了車窗的簾子，將那方精緻的私人空間與外界再次隔絕開來。
阿彌和小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滿的收穫與更深的思索。
三爺今日透露的資訊，讓他們對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對契約靈與靈主的關係、對自身在這個龐大體系中所處的微妙位置，有了比以往更清晰、也更深刻的認知。
“多謝三爺指點~” 阿彌朝著已然閉合的車窗方向，提高聲音道了一聲謝。
得到的是車廂內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不耐煩意味的輕哼作為回應。
兩人相視一笑，輕輕拉動韁繩，讓身下的馬匹順從地放緩腳步，稍微落後於馬車半個身位，重新回到了跟隨的位置。
……於是，車輪繼續向前，馬蹄依舊輕快，載著各懷心思的他們，跟隨著這支小小的隊伍，沿著溪流，向著已然展露一絲曙光的目的地，堅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