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精靈姑娘說的一點都不錯。
斷開連線後不久,阿彌就察覺到身體有些不舒服了。
並非劇痛,而是一種從存在核心蔓延開來的虛弱和“剝離感”,彷彿他這個人正在被世界的底色一點點擦除,邊緣開始變得模糊、不穩定。
他必須集中精神,才能維持住自己的形態。
他踉蹌著走出了那所精靈學院——或者說,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搡著離開了那片區域。
學院之外,景象豁然開朗,卻也讓阿彌更加深刻地認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何等奇異的世界。
那是他在無數的西方玄幻小說中看見的世界。
街道上熙熙攘攘。
身材矮壯、留著濃密鬍鬚的矮人扛著沉重的工具或酒桶,粗聲大氣地交談著;
身姿優雅、尖耳長髮的精靈(果然如他所見,普遍“貧瘠”)步履輕盈,神情大多帶著幾分疏離和高傲;
體格魁梧、毛髮旺盛、帶著各種野獸特徵的獸人,他們或目光銳利,或憨厚朴實,構成了街頭最醒目的風景線。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了一些形態更加古怪的生物,有的像漂浮的光球,有的則如同行走的植物或岩石。
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散發著一種讓阿彌感到些許熟悉又陌生的氣息——那似乎是契約靈特有的能量波動,只是強弱不等。
……即便如此,從氣息上看比他弱小的幾乎沒幾個……
“難怪剛出來就被解除了契約啊……”阿彌自嘲的笑笑。
看來,被召喚並留存在世的契約靈並非少數,他們似乎也以某種方式融入了這個社會。
整個區域熱鬧非凡,叫賣聲、談笑聲、鍛造聲不絕於耳。
但阿彌很快發現了一個古怪之處:放眼望去,視野所及,竟看不到一個“人類”。
彷彿這個種族從未存在過,或者說,已經徹底從這片土地上消失了。
不過他沒能多做思考——他越來越危急的狀態迫使他集中精力而不是“胡思亂想”。
他正要找一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時,一陣壓抑的聲響鑽入了他的耳朵。
是拳腳落在肉體上的悶響,夾雜著幾個粗魯的咒罵聲,以及一個女孩子極力壓抑卻仍洩露出痛苦的嗚咽。
阿彌皺了皺眉,那嗚咽聲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因穿越和遭拒而有些麻木的心防。
他循著聲音,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巷道角落。
眼前的景象讓他目光一凝。
幾個流裡流氣、看起來像是混血獸人的混混,正圍著一個嬌小的身影推搡踢打。
那是一個獸人姑娘,有著烏鴉般的黑色羽毛點綴在髮間和手臂上,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後那雙本該是羽翼的地方——
它們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彎折著,顯然已經受傷變形,軟塌塌地垂著,幾根斷裂的羽毛沾著塵土落在地上。
她蜷縮著身體,試圖保護自己,卻顯得那麼無力。
“看甚麼看?滾開,晦氣的傢伙!”一個混混注意到了阿彌,惡聲惡氣地吼道。
阿彌沒有說話。
他看不得這樣的行為。
無論是在原來的世界,還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欺凌弱小總是能輕易點燃他心底那點未曾熄滅的火星。
“放開她……然後道歉。”
他走了上去。
“呵……也不知道你的靈主是哪個大爺……”為首的混混站起身來,捏著拳頭獰笑著走進。
“但告訴你,在這條街,你馬爺就是天!”
“看打!”自稱馬爺的混混像馬一樣嘶喊了一聲,夥同其他夥伴一起撲了上來。
阿彌有點震驚,但身體自己做出了舉動。
……雖然失去了靈主,存在不穩,但契約靈的基礎素質還在。尋常智慧生物的水準與契約靈相比,顯然有著不小的差距。
他輕鬆的側身,避開一記直拳,手腕一抖便格開了踢來的腿,順勢一推,那個最先吼他的混混就踉蹌著撞在了牆上。
另外幾人見狀一擁而上,但阿彌的動作卻出乎意料地流暢,格擋、閃避、簡單的擒拿……
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彷彿戰鬥的技巧早已烙印在這具靈體之中。
幾下乾脆利落的動作後,幾個混混已經哎喲叫著倒了一地,驚恐地看了阿彌一眼,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阿彌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前世只是個普通上班族,別說打架,連吵架都少有。
但剛才那一瞬間,身體彷彿自己就知道該如何行動。
……是因為這契約靈的身體本身就蘊含了戰鬥的潛能嗎?
他來不及細想,轉向那個蜷縮在地上的獸人姑娘。“你沒事吧?”
姑娘抬起頭,露出一張帶著淚痕的清秀面龐,黑色的眼眸如同點漆,此刻盈滿了驚懼和一絲感激。
她臉上和裸露的面板上有著明顯的淤青,更讓阿彌注意的是,在她脖頸和手臂未被羽毛覆蓋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些詭異的紫黑色紋路,不像是紋身,反而像是天生烙印在面板下的。
“謝……謝謝你……”
她聲音微弱,帶著顫抖。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為背部的傷痛而倒吸一口冷氣。
阿彌下意識地想扶她,手卻在觸碰到她之前頓了頓,擔心自己的靈體狀態會有甚麼影響。“能走嗎?你需要處理一下傷口。”
姑娘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阿彌一眼,低聲道:“我……我家就在附近。能……麻煩你送我一下嗎?我……我叫‘小夜’。”
阿彌沒有拒絕。
那幾個混混此刻早就看不見,阿彌也不太擔心對方會來找事。
他跟著這個自稱“夜”的鴉人姑娘,離開了那條陰暗的巷道。
他們穿行在熱鬧的街市邊緣,最終來到了城市外圍一片略顯荒涼的林地。
在一棵巨大的、枝葉虯結的古樹下方,依靠著樹幹搭建著一個極其簡陋的小樹屋,用的材料看起來都是廢棄的木板和零碎的枝葉,勉強能遮風擋雨。
“就是這裡了……”
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
阿彌:w(?Д?)w
他看了看那幾乎和鳥窩差不多的樹屋,又回頭看看正試圖爬上樹的少女,欲言又止。
他最後還是選擇跟著進去了。
樹屋內部更是狹窄,幾乎只容一人轉身,地上鋪著乾草和一塊舊布就算是床鋪。
但收拾得還算乾淨,角落裡放著幾個小罐子和一些採集來的植物。
小夜小心翼翼地蜷縮著坐在乾草上,儘量避免碰到背後受傷的羽翼。
她沉默了片刻,黑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阿彌,似乎下一句話需要她全身的力氣。
“您……您是契約靈,對嗎?而且,快要消散了。”
阿彌愣了一下,沒想到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小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契約靈的靈體會有能察覺的特殊的‘氣’在周身湧動……分辨契約靈和正常的大家並不算困難。”
“至於為甚麼會覺得消散……契約靈大人,您的顏色看起來很灰暗……我見過不少即將消散的契約靈,他們最後的模樣……與您很像。”
原來如此。
阿彌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嗯,剛被解約。”
小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契約靈大人……我知道我很冒昧,而且我……我也沒甚麼好的祭品,連像樣的銀幣都拿不出來……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期盼和深深的自卑:“你願意……和我締結契約嗎?”
阿彌看著她傷痕累累的樣子,看著她這破敗的居所,再想到自己那“D級廢柴”的評價,不禁苦笑了一下:“確定嗎?要我這樣的廢柴?我可能幫不上你甚麼忙。”
夜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她微微側身,讓阿彌更能看清她背部那詭異的紫黑色紋路和折斷的羽翼,聲音更低了。
“我……我在族群裡,也被視為會帶來不幸的不祥之人……因為這些……他們說這是詛咒的印記。我也是……沒人要的。”
小夜微微側身,她身上詭異的黑色紋路在紅腫的傷口下,看上去讓她顯得更加瘦削可憐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
這句話莫名浮現在阿彌心頭。
他看著少女眼中那混合著絕望與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或許,這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存在的機會?
“……好吧。”他點了點頭。
小夜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她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卻又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她連忙穩住心神,深吸一口氣,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按照某種儀式,在空中劃出一個簡單的符號,同時低聲吟誦起咒文。
雖然生澀,卻帶著無比的虔誠。
阿彌能感覺到,一股微弱卻堅定的聯絡,從夜的體內延伸出來,與他那即將消散的核心觸碰。
剎那間,兩人的額頭同時亮起了一個小小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菱形印記。
一股暖流湧遍阿彌全身,那令人不適的剝離感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錨定”感,彷彿他在這個世界終於有了一個立足點。
印記瞬間消失,但此刻新的契約已經建立。
阿彌能感受到,潛藏在自己意識深處的那個“系統”,原本灰暗、受限的介面,彷彿被注入了新的能量,瞬間變得清晰、豐富、精細起來。
無數之前無法檢視的資訊和選項似乎都解鎖了。
但現在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
阿彌看著因為激動和傷痛而臉色蒼白的小夜,她的興奮顯而易見——那是一種長久渴望終於達成的喜悅。
她能擁有一個契約靈,哪怕是他這樣的“廢柴”,也足以讓她如此高興。
“契約完成了,”阿彌的聲音溫和了一些,“但現在,先處理你的傷。你需要草藥,對吧?告訴我它們長甚麼樣子,我去找。”
夜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中湧上了更真切的水光。
她仔細地向阿彌描述了幾種常見止血、化瘀草藥的特徵和生長習性。
“我沒錢買好的傷藥……一直都是用這些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沒關係,”阿彌站起身,感受著新契約帶來的、比之前更穩定一些的力量,“告訴我特徵,我很快回來。”
當務之急,是讓這個剛剛成為他靈主,同樣被世界遺棄的鴉人姑娘,先好起來。
至於那個變得豐富的系統,以及自己這個“D級”契約靈究竟有何特殊之處,可以稍後再慢慢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