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以為，自己已經觸控到了生活的谷底。
那幾乎是一段接一段、毫無喘息之機的厄運連環劫。
先是父母在一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外事故中雙雙離去，留給他無盡的茫然與一個並不豐厚的賬戶。
緊接著，相戀數年的戀人用一條簡短的訊息結束了關係，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他視為手足的兄弟，在他最需要支撐的時候，不僅袖手旁觀，更是在他背後輕輕推了一把，讓他工作中至關重要的專案徹底黃了。
失業的通知來得毫不意外。
然後，是房東那張冰冷的臉，以及一份新的租約——租金再次蠻橫無理地上漲了近一倍，彷彿在嘲笑著他僅存的、試圖抓住一絲安穩的努力。
痛苦嗎？當然。絕望嗎？或許有過。
但他骨子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不肯熄滅的東西，一種近乎固執的韌性。
他還沒有放棄，他還想，也必須，繼續生活下去。
哪怕只是麻木地、一天天地熬過去。
那天傍晚，他獨自在熟悉的湖邊走廊散步，看著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粼粼波光，腦子裡卻空蕩蕩的，只剩下疲憊。
然後，毫無預兆地，他的頭腦猛地一沉，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毫無意外的翻到了湖裡……
冰冷的窒息感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擠壓著他的胸腔，掠奪著他肺裡最後的空氣。
湖水？不，他明明還站在堅實的走廊上。這種窒息來自內部，或者說，來自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
“不是吧……這，我還沒被生活打垮呢……”
這是他意識消散前，最後一個混雜著荒謬、不甘和一絲解脫的念頭。
他甚至沒來得及想起自己那個早已被現實磨礪得模糊不清的名字。
下一秒，他感覺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彷彿有無數雙溫柔而無形的手接引住了他下沉的靈魂，輕柔地拭去他眼角終於抑制不住、悄然滑落的淚珠，將他送往一個未知的彼方。
………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在一個充滿奇異流光，彷彿由純粹能量構築的空間裡，他混沌的意識被一個清亮而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女聲猛地拽回現實。
“給我出！”
他的視野再度開闊。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容貌極其精緻的少女。
尖長的耳朵，淡金色的長髮，以及周身縈繞的淡淡輝光，都昭示著她非同一般的身份——一位精靈。
只是，與他潛意識裡某些來自異世界的“顏色漫畫”印象截然不同——
眼前的這位精靈少女，身材頎長而勻稱，但胸前卻是一馬平川，嚴謹地包裹在剪裁合體的法師袍下，符合著某種關於古早精靈族“優雅但貧瘠”的客觀設定。
他的眼睛終於睜開，然後猛地睜大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宏偉得超乎想象的大殿。
高聳的穹頂似乎連線著星空，周圍環繞著許多穿著類似風格袍服的年輕精靈，他們臉上帶著好奇、期待，甚至是一絲看熱鬧的揶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以及他身前那位精靈少女的身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這位少女之間，存在著一道微弱卻真實的聯絡。
她就是他的召喚者，他的“靈主”。
“又一個契約靈！看看我們的歐皇莉娜這次能召喚出甚麼！”
“她之前召喚的幾個，綜合評級最差也是C級，還有一個達到了B級呢！不愧是學院的天才。”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傳入他耳中，讓他大致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似乎成了被召喚物。
精靈少女莉娜，此刻正微微蹙著眉，纖細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一個半透明的、類似系統面板的介面在她面前浮現。
那是這個世界每個生靈似乎都天生能夠呼叫的東西。
她仔細查閱著剛剛透過契約反饋而來的、關於這個新召喚物的資訊。
臉上的表情從期待，逐漸變為疑惑，然後是難以掩飾的失望。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他，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儘可能維持禮貌，卻疏離遺憾的語調開口：
“遵循古老的契約，喚為‘阿彌’的契約靈啊，我召喚了你，是你現在的靈主。但……很抱歉，你的綜合評級……未能達到我的預期。”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周圍已經響起了低低的鬨笑聲。
“按照評估，你的綜合評級為……D級。”她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大殿中，“而且僅比代表‘殘缺’的E級高出一點點。
這不符合我的要求。我無法與你維持契約。”
話音剛落，伴隨著少女吟唱了甚麼……他感覺到那道連線著自己與少女的微弱聯絡，“啪”地一聲，斷裂了。
一種強烈的虛脫感和排斥感瞬間湧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正在變得不穩定。
莉娜似乎也有些過意不去，畢竟召喚一個契約靈並非易事。
她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公式化的歉意：“在徹底消散之前，你可以……自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很抱歉，浪費了你的時間。”
他，或者說，現在應該被稱為“阿彌”的存在，完全雲裡霧裡。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自己穿越的事實，還沒來得及搞懂這個世界的規則，就被單方面解約，即將因為“效能不達標”而被“退貨”處理？
而且退貨的終點，似乎是……徹底消失？
在一片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中，一股強烈的不甘驅使著他。
他下意識地集中精神，試圖去理解，去抓住甚麼。
果然，一個與他認知中“系統”類似的面板，顫巍巍地在他意識中展開。
這似乎是這個世界的基礎規則，連他這種即將消散的契約靈也能呼叫。
然而，當他試圖查閱自己的詳細狀態時，面板上大部分資訊都籠罩著一層灰暗的迷霧——
失去了“靈主”的契約連線，他的許可權被大幅限制了。
他只能勉強看到幾行清晰的資訊：
【名稱：阿彌】
【等級：（因失去靈主連線，無法檢視）】
【狀態：契約斷開，存在性衰減中……】
【綜合評級：D】
【詳細面板：（因失去靈主連線，無法檢視）】
連自己具體有甚麼能力都不知道？這算甚麼？阿彌感到一陣荒謬。
他前世偶爾也看過些穿越小說，哪個主角不是帶著逆天系統或無敵金手指開局？
怎麼到了他這裡，不僅成了被嫌棄的“殘次品”，連自己的“說明書”都看不全？
難怪那個平胸的女精靈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自己。
一個連自己有幾斤幾兩都搞不清楚，綜合評級還只是墊底D級的契約靈，在她那種天才眼中，恐怕連雞肋都不如。
強烈的排斥感越來越強，大殿的景象開始在他眼中扭曲、淡化。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名為莉娜的精靈少女，她已經轉過身，似乎準備開始下一次召喚，徹底將他拋諸腦後。
阿彌沒有憤怒，也沒有哀求，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了他。
既然還沒消散，既然還能思考，那麼……
在被這個世界徹底排斥出去之前，他依循著那股排斥力的方向，邁動了腳步。
離開這座精靈的學院，去那個所謂的“外面世界”看看。
哪怕只是片刻，他也想作為一個獨立的“存在”，呼吸一下這個陌生世界的空氣。
他的身影，在精靈學院宏偉的召喚大殿門口，如同輕煙般緩緩消散，融入了外面廣闊而未知的天光之中。
等待他的，不是爽快的逆襲，而是一片迷茫的前路，和一個連自己都看不清的、受限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