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見微盯著裂隙消失的地方,嫌棄地撇了撇嘴。
“跟這種滿肚子壞水的魔鬼打交道,老夫得時刻留心身上的肉是不是被他挖走了一塊。”
“心眼太多,防不勝防啊。”
蘇錦笑了笑,提起茶壺,給沈見微空了一半的杯子重新倒滿熱水。
“所以我們才需要彼此不是麼。”
蘇錦放下茶壺。
“萬淵平原的戰線太長,神國和劍宗互為犄角,情報進行雙向實時共享,才不至於被那傢伙隨便當槍使。”
他停頓了一下。
“至於最後,那扇門真的被強行轟開了之後……”
“各憑本事。”沈見微十分自然地順口接上。
他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公事談完了,咱們談談私事。”
“老夫那傻徒弟,前些日子可是幫了你們不少忙,連命都快搭進去了。”
“你堂堂神國之主,這麼大的家業,不給點補償說不過去吧?”
他目光越過蘇錦,瞟向腳底那棵龐大無比的世界樹。
“老夫瞅著底下那棵樹長得挺精神,枝繁葉茂的。”
“你隨便摘個百八十片葉子給我帶回去當醫藥費,老夫也不嫌棄。”
蘇錦被這臭不要臉的發言氣笑了。
世界樹的葉子蘊含本源造化,那是能隨便按“百八十片”來算的嗎?
“百八十片?你怎麼不直接要根樹枝好了?”
沈見微兩眼一亮,上半身直接探過桌子,“可以麼?”
蘇錦瞪大眼睛,眼前這傢伙居然打蛇隨棍上,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行個屁,沒有!”
隨後指尖扣住桌面,輕輕一彈。
咻——
一片巴掌大小、通體半透明且流轉著六色星雲微光的青色葉片,直接劃破虛空,慢悠悠地飛向沈見微。
沈見微嘿嘿一笑,大袖一揮,直接將那枚世界樹葉片捲入袖中。
“摳門,不過一片也湊合,總比空著手回去好,小硯秋,只能委屈你了,走了!”
說完,他整個人瞬間化作一道青色劍光,消散開來。
懸浮石島重新歸於寧靜。
蘇錦獨坐木椅,背後流光交織,白後顯化而出。
“吾主,經過推演,與阿斯摩蒂爾斯的合作,存在極大的風險與不可控。”
蘇錦端起面前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合作?”
“那不過是大家心知肚明,擺在檯面上的互相利用罷了。”
他站起身,雙手負在腰後,俯視下方無盡的世界樹冠層與泛起微波的無限海。
“傳令下去。”
“通知白霄他們,做好準備吧。”
“我們要在這個深淵的絞肉機裡,用敵人的骨頭,墊出一條通向真理的路來。”
白後彎腰行禮,聲音輕柔卻滿含肅殺之意。
“您的意志,即是神國之刃所向。”
一陣猛烈的虛空微風吹過石島。
狂風掃過石島邊緣,蘇錦的投影隨風化作漫天星屑飄散。
唯留一盞茶杯,在石桌上倒映著天際的雷霆光影。
......
夜幕覆蓋立月主島。
街道兩側靈能路燈依次亮起暖光,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喧鬧聲此起彼伏,顯得比白日裡還鬧騰幾分。
高空上,一頭揹負著三層木樓的巨大雲獸慢悠悠遊過街市,沿途撒下大把五彩紙片。
下方的青石板路上,小玉左右手各抓著五六串油滋滋的烤靈獸肉,嘴巴里塞得滿滿當當,活脫脫就是個四處覓食的倉鼠。
她一邊使勁嚼肉,一邊還在往人堆裡擠,到處尋覓新的小吃攤。
秦月端著杯五顏六色的果汁跟在後頭,時不時抬手幫忙擋開擁擠的人流。
隊伍最後方,牛馬板著一張能凍死人的臉,揹著那沉甸甸的烏木劍匣,走路步步生風,下巴抬得老高。
周遭的居民瞧見這等高冷劍修做派,紛紛讓開半步。
可誰都不曉得她內心裡已經罵翻了天。
自從昨日眼皮直跳,她便生怕那個神出鬼沒的師傅突然殺過來。
要是讓師傅撞見她混吃等死的滑頭做派,必定又得被罰去抄《青雲劍經》。
那要命的經文神識掃過去都得半個時辰,用手抄簡直會死人。
“仙人闆闆的哦!恁個多好吃的擺在眼前,老孃還得端起架子裝清高,真是造孽嘛!”
牛馬牙齒咬得咔咔響,肚皮裡一陣敲鑼打鼓。
程硯秋苦著一張臉跟在後頭,雙眼黏在路邊一個捏泥人的攤子上挪不開。
那泥人做得活靈活現。
“師妹……”他張開乾巴巴的嘴皮,正想找點共同話題。
毫無預兆,一道青色劍光出現在眾人面前。
劍光散去。
一位身穿青布長衫,做說書客打扮的中年男子,大搖大擺地橫在路中央。
周遭密密麻麻的行人,走到他身旁三尺便被無形氣罩推開。
他們說說笑笑地走過,完全瞧不見這方小天地的異常。
程硯秋看清那人的模樣,雙腿一軟,舌頭打結。
“師……師尊?”
牛馬的冰山表情裂成了八瓣,往後倒退三大步。
“媽耶!老頭兒你怎麼在這?”
沈見微原本板著的高人臉,瞬間黑了下去。
他抬起右手對著牛馬的額頭隔空一彈。
啪。
一聲脆響。
牛馬捂著光潔的額頭,疼得眼淚直打轉。
“無法無天了!出門在外,門規全餵狗了不成?”
沈見微怒斥一句,隨後偏過頭,朝秦月與小玉和善地點頭致意,算是打過招呼。
視線轉回牛馬身上,沈見微上下打量兩遍,見她活蹦亂跳且中氣十足。
“看起來過得還行。”
牛馬揉著紅腫的額頭,壯起膽子往前挪了半步。
“老頭兒……哎不是,師尊,您老不是在青雲界閉死關嗎?咋個跑深淵這旮旯來了,還找到了這兒?”
“不對,你有沒神國外頭報備呀,別到時被抓了,那就麻煩了。”
沈見微鼻腔裡冷哼出聲,雙手背在腰後。
“為師哪有閒工夫瞎溜達?為師這是來辦公差。”
“聽人講,你在萬淵平原跟那些深淵崽子們搏命?連祖師爺留下的保命底牌都抖落出來了。”
牛馬乾笑兩聲。
“意外,都是意外,這不遇到幾個硬茬子,不過師尊,您老人家大老遠跑一趟,總不能專程跑來訓話的吧?”
沈見微也懶得多罵,直接從袖兜裡抽出那枚半透明樹葉。
這寶貝剛一露頭,四面八方的天地靈氣發了狂般朝它聚攏,濃郁的造化生機四處溢散。
他手腕輕抖。
樹葉輕飄飄落入牛馬懷中。
“收好,裡頭可是造化本源所聚,帶回去慢慢參悟,免得日後死在外頭丟了為師的老臉。”
牛馬雙手捧著那片葉子,兩顆眼珠子瞪得溜圓。
葉片入手的瞬間,她背後的烏木劍匣發出一陣劇烈的嗡鳴,三十六柄青靈劍興奮地顫抖。連她眉心的劍印都亮了起來。
“仙人闆闆的……”
牛馬連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徹底把捱打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嘴角咧到了耳根後頭。
“發財了發財了,師尊您老人家硬是大氣!”
她手忙腳亂地掀開劍匣,將樹葉塞進去,又仔仔細細地把蓋子扣嚴實,還用力拍了兩下。
“莫挨老子,這回誰來都不給看!”她瞪了一眼旁邊探頭探腦的小玉,儼然一頭護食的母老虎。
旁邊的程硯秋看得眼熱無比。
他瞅瞅滿臉大氣的師尊,又瞅瞅抱著劍匣傻笑不止的師妹,直嚥唾沫。
腆著臉往前湊了一小步。
“師尊……”
沈見微眼皮一搭,斜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程硯秋吸了吸鼻子,委屈得聲音都變了調。
“徒兒……徒兒也差點被魔神打死,您看徒兒這青隱劍都砍出豁口了,徒兒還要拼死掩護師妹後撤……”
他伸出凍得發紅的雙手,掌心攤開朝上,巴巴地舉過頭頂。
“徒兒有沒有補償?”
沈見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身為大師兄,連個師妹都護不住,由著她涉險,逼出老祖印記。你現在還有老臉來找老夫伸手要東西?”
程硯秋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師尊,是師妹她自己非要打……”
“閉嘴,都多大人了。”沈見微一甩袖子,根本不聽解釋。
“自己搞定,別煩為師。”
沈見微扔下這句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劍光沖天而起。
眨眼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空間隔絕的陣法撤去,周圍鼎沸的人聲再次湧了進來。
賣糖葫蘆的叫嚷聲、異族商販的還價聲、雲獸遊街的鈴鐺聲,混雜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生疼。
程硯秋保持著伸手討要的姿勢,夜風吹過他的青色長衫,顯得格外的單薄和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