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草地。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空氣中飄著花香。
遠處低緩的丘陵上,灌木沿著坡面鋪開,野花一簇一簇擠在中間。
幾隻翅膀透明的小蟲從花叢中飛起,在半空中畫了幾個圈,又落回花瓣上。
鳥鳴聲從遠處傳來,清脆、婉轉,
放在別的地方,這是一處讓人想躺下來睡一覺的好風景。
但科迪知道,這片草地上的每一樣東西,都充斥著危險。
那些看起來柔軟的草葉,可以瞬間伸展擊殺敵人。
那些色彩斑斕的花朵,則是一種花蟲,花蕊中儲存著足以腐蝕傳奇階護盾的毒素。
至於那些透明翅膀的小蟲,它們的複眼能捕捉方圓數公里內的一切異常波動。
這裡是花蟲域母蟲莉莉絲的領地。
整個蟲族眾多母蟲裡,最異於常蟲的存在。
科迪沿著草地間一條由白色碎石鋪成的小路向前走。
兩側的花牆越來越高,品種也越來越多。
金色的、銀色的、帶著熒光紋路的......
有些花朵甚至會在她經過時輕輕轉動花冠,像是在打量她。
科迪沒理它們。
小路的盡頭,一座白色的宮殿矗立在花海之中。
這座建築在蟲族的審美體系裡算是個異類。
沒有甲殼質的穹頂,沒有蠕動的有機壁面,更沒有讓外族生理不適的黏液光澤。
白色的石柱,三角形的山花,鏤空的廊道,陽光透過藤蔓的間隙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地斑駁的光點。
花庭。
莉莉絲給這個地方取了這麼個名字。
科迪撥開一面藍色鐘形花牆,踏上臺階。
殿內的光線柔和而明亮。
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形石桌,桌面上雕刻著精細的花紋。
花紋的溝壑中生長著細小的熒光苔蘚,散發著淡淡的幽藍色光芒。
桌邊的石椅上,已經坐了幾個身影。
他們和科迪一樣,都是各自蟲域的主宰,各自管轄著一片廣袤的蟲域,都是化身到場。
科迪掃了一眼,認出了幾個。
坐在石桌正北面的那位,一頭銀白色的長髮,面容冷峻,周身環繞著淡淡的冰藍色霧氣,北淵域的赫拉。
赫拉旁邊,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戳著桌面上的熒光苔蘚。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豎瞳,頭頂兩根觸角偽裝成了兩根呆毛。
這是巖蟲域的母蟲,洛塔。
別看她長得小,她手底下的巖蟲軍團是出了名的難纏。
科迪走過去,在一張空位上坐下。
她剛坐穩,身後的花牆又被撥開。
拉弗娜走了進來。
她的化身依舊是那副半人半蟲的模樣,淡紫色的長髮垂在腰間,面容精緻而冷漠。
科迪注意到拉弗娜的眼神比平時更陰沉。
也對,聽說她最近才損失了一具戰鬥化身,這擱誰身上都得窩火。
“差不多齊了。”
一道慵懶的聲音從石桌對面傳來。
就在眾多石柱盡頭的主位上,莉莉絲端著一隻由花瓣凝成的杯子,翹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她看起來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一頭墨綠色的捲髮,嘴唇塗得血紅,周身纏繞著數條花藤。
“會議是科迪你要求召集的。”莉莉絲呷了口杯中液體,“那就你先說。”
科迪也不廢話。
她抬手,在圓桌上方展開了一幅由神力凝成的投影。
畫面一幀幀閃過。
哈利亞城上空,茱蒂絲龐大的瑩白蝶軀在風中碎裂。
海面上,黑淵被一把長劍劈斷蠍臂,拖著半截殘軀倉皇逃竄。
而後,是更大規模的畫面.....
鋼鐵騎兵踏碎蟲潮,雷電標槍炸出一片片蘑菇雲。
構裝體編隊碾過菌毯,重炮陣列將孵化巢一座座轟成碎渣......
投影最後定格在一個畫面上。
地平線盡頭,黑壓壓的金屬洪流正在向北推進,一眼望不到末尾。
殿內安靜了幾息。
“這就是我在赤炎大陸遇到的對手。”
科迪收了投影。
“我認為,需要重視。”
桌邊安靜了片刻後。
洛塔停下了戳苔蘚的手,金色的豎瞳轉了過來。
“看著確實不弱。”她晃了晃腿。
“但認真算的話,也就相當於幾個強大蟲域的體量吧?至於把大家都叫過來?”
“我懷疑對方還有很多東西沒亮出來。”科迪看著她。
“他們展現出的很多東西,都說明背後藏著更深的根基。”
“一個能同時在多條戰線上派出半神參戰的勢力,我不覺得他們的家底只有這些。”
“哦。”洛塔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補充一點。”
旁邊的拉弗娜開口道。
“我的戰鬥化身,就是被對方的人斬殺的,而且,對方無傷。”
這一回,桌邊真的安靜了。
母蟲的戰鬥化身可是凝聚著母蟲的本源,不是那些麾下的半神能比的。
能無傷斬殺母蟲戰鬥化身的存在......
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拉弗娜在母蟲裡不算強,但也絕不是隨便甚麼半神能碰的。
再加上逼退科迪的那位。
光是已經露面的,就至少兩個這種層次的強者了。
“這樣看來,……確實需要重視。”
裹著黑紗的高挑女人開口道,那是毒蛉域的母蟲,賽琳娜。
片刻後,坐在角落裡的一位母蟲開了口。
她看起來四五十歲,面相溫和,像個鄰家阿姨,刃翼域的母蟲,巴赫蒂。
“如果對方這麼強的話。”巴赫蒂的語氣很溫和,“要不要上報女王陛下?”
話音落下,幾道目光同時聚焦過來。
“上報?”莉莉絲把杯子往桌上一擱,笑了一聲。
“上報甚麼?說我們連一支外來戶都搞不定?”
“那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莉莉絲打斷她。
“女王陛下正在做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關係到整個蟲族命運的大事,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擾她,讓她分心了......”
她頓了頓,環視了一圈。
“這個責任誰來擔?你擔?還是我擔?”
巴赫蒂沒再說話。
赫拉在旁邊開口。
“那要如何做?”
“簡單。”
莉莉絲坐直身體,手指在桌沿上點了兩下。
“我們七個蟲域一起調兵,在赤炎大陸北面跟他們碰一碰,先看看對方的底色。”
她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嘴唇前。
“我倒要看看,區區一個甚麼神國,能翻出甚麼浪花來。”
拉弗娜沒說話,她與科迪對視一眼,她們總覺得,事情恐怕不會像莉莉絲想的那麼簡單。
但莉莉絲的實力在諸多蟲域中都能排到前三,她拍了板,別人不好再說甚麼。
何況,七域聯軍的陣仗確實不小了。
放在這個世界裡,這已經是暫時能拿出的最大手筆。
很快,接下來商量好了後續出兵的事宜後。
便一個接一個地起身,走向花庭的出口。
花牆在她們面前自動分開,又在她們身後合攏。
科迪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在花庭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片美麗得不像話的花海。
三月後。
赤炎大陸最北的坂楓行省。
七餘集結的蟲兵,對陣那個來歷不明的‘無限神國’。
希望到時候打出來的結果,能讓她們得到想要的答案。
…………
數日後,七個蟲域。
跨越數個大陸的廣袤疆土上,幾乎在同一時刻,大地開始顫動。
菌毯下的孵化巢瘋狂運轉,產能被拉到極限。
無數蟲兵從尚帶著培養液溫度的孵化囊中掙脫而出,匯入滾滾向南湧去的蟲潮之中。
大地變色。
天空被遮蔽。
蟲翼振動的嗡鳴聲,在數個大陸上空迴盪不休。
而在赤炎大陸的南方,鋼鐵洪流正在北進。
決定赤炎大陸歸屬的戰爭,很快,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