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得聞時間,悄然而逝。
赤炎大陸最大的震動,便是赤炎帝國首都淪陷了。
訊息是從北面傳來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流民越過邊境,帶來些模糊的說辭。
“帝都沒了、蟲子把一切都吃了”。
沒人信。
赤炎帝國,大陸霸主,坐擁半神級守護者,怎麼可能說沒就沒?
然後,越來越多的流民湧來。
成千上萬,十萬,百萬。
他們的眼裡,只剩下空洞。
那種見過太多死亡之後,甚麼都不剩的空洞。
訊息被證實了,整個赤炎大陸都炸開了鍋。
半神奧古斯都,戰死。
赤炎皇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帝都熾陽城方圓數千裡,化為死域。
蟲族的孵化巢穴扎進了帝都的廢墟,產卵塔從焦土裡生長出來。
新一批蟲兵從殼裡爬出來,轉頭就加入四處攻略的佇列中。
然而,恐慌蔓延的速度,比蟲潮還快。
三十六國的使團如沒頭蒼蠅般四散而出。
有的往西渡海求援,有的往東聯絡遠陸帝國,有的甚至試圖和蟲族談判。
談判的那支使團,三天後被蟲族退回來了。
退回來的方式是,一面城牆上釘滿了使團成員的衣物,排列整齊。
沒人再提跟蟲族談判的事了。
各大陸帝國倒也沒坐視不管。
畢竟赤炎大陸若被蟲族吞下,下一個就輪到他們。
援軍從海上來,從空中來,從空間通道來。
但,沒用。
蟲潮湧動,強者跟隨。
所有擋在前面的,都不堪一擊。
當援軍覆滅的訊息傳回各大陸的時候,後續援軍的出發日期便悄悄往後推了推。
沒人明說,但意思都一樣,赤炎大陸,大機率是救不回來了。
兩個月下來,帝國淪陷大半,三十六王國也只剩了不到一半。
整個赤炎大陸的版圖,超過六成被標註成了紅色。
那是淪陷的顏色。
……
哈利亞城。
北城牆上。
古麗亞裹著法袍,站在城垛後面往北看。
地平線上,黑壓壓的蟲潮正在推進。
密集的甲殼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從遠處看,像一片緩慢湧動的黑色海面。
蟲潮的前鋒距城牆大約還有三十里。
按正常行進速度,半個時辰後就能抵達。
城牆上站著不少士兵。
他們穿著制式鎧甲,手持長矛,列隊站在垛口後面。
有些人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蟲潮的數量太多了。
古麗亞身邊,一個薩尼亞軍官緊緊攥著手裡的劍柄,樣子有些緊張。
“古麗亞大人,蟲潮規模不小,這數量,可能有上百萬。”
軍官吞了口唾沫。
“要不要向後方發出支援請求?”
古麗亞沒回答他。
她在數。
這是第幾撥了?
第五撥了吧。
第一撥來的時候,她還緊張了一陣。
那時候薩尼亞剛歸附不到兩週,哈利亞城裡的改建才剛開始,到處都在施工。
三十萬蟲潮壓過來,城牆上的守軍臉都白了。
然後構裝體編隊出城迎擊。
四個小時,打完了。
三十萬蟲子,連城牆的影子都沒摸著。
第二撥,五十萬。
第三撥,六十萬。
第四撥,八十萬。
全部一樣的結局,連城防部隊都沒下過城牆。
“古麗亞大人?”軍官又喊了一聲。
古麗亞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是新調過來的?”
“是……上週剛從後方換防過來的。”
難怪。
古麗亞往城內的方向偏了偏頭。
“往那邊看。”
軍官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
哈利亞城的內部,跟兩個月前比,完全是兩個地方。
城南,一座巨型傳送門矗立在重新鋪設的合金地基上,藍白色的光幕在門框內緩緩流轉。
傳送門兩翼,大片的營區整齊排列,銀灰色的金屬建築群取代了原來破舊的民房。
再往遠處看,是一片面積驚人的駐屯區。
無數構裝體靜默排列,銀灰色的金屬軀殼在陽光下連成一片反光的海面。
八米高的人形重灌單位站在最外圍,像一排鐵鑄的哨兵。
“看見了?”古麗亞問。
軍官點了點頭,喉結動了動。
“那個。”古麗亞的下巴朝那片銀灰色的方向抬了抬。
“叫後臺。”
軍官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接甚麼。
古麗亞沒再多解釋。
她靠在城垛上,雙臂交叉,看著北面那條越來越近的黑線,表情輕鬆。
兩個月前,她看著自己老師菲恩,交出國書去投誠的時候,心裡其實還在打鼓。
把一個國家交出去,換來的到底是甚麼?
兩個月後,答案擺在面前。
城牆上的通訊器突然亮了。
一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語速平穩。
“哈利亞駐防指揮部通報:北方蟲潮已進入外圍警戒區,預計規模一百萬。”
“第七構裝體編隊已出動攔截。”
聲音頓了一下。
“城防部隊維持二級戒備,無需出城,重複,無需出城。”
通訊結束。
城牆上安靜了幾秒。
那個年輕軍官的手慢慢從劍柄上鬆開了。
他轉過頭,看著古麗亞,嘴張了又合。
“……就這樣?”
古麗亞翻了一頁圖鑑。
“就這樣。”
軍官不說話了。
他身邊,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嘿了一聲,一屁股坐到城垛後面的石階上。
他把長矛往牆邊一靠,開始翻身上的水囊。
“你在幹嘛?”軍官看著他。
“喝口水。”老兵擰開水囊,灌了一口。
“反正也用不上咱們。”
“這……這合適嗎?蟲潮還在外面......”
“第三撥的時候我也這麼說。”
老兵擦了擦嘴。
“第四撥的時候我就不說了。”
遠方地平線上,亮起了第一團白光。
緊接著第二團、第三團......
那連續的爆破光在地面上鋪成一條弧線,熱浪從三十里外捲過來,把城牆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隆隆的悶響滾過原野,跟遠處的雷聲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構裝體編隊,接戰了。
軍官扶著城垛,往遠處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默默地把劍收回了鞘。
在他身後,老兵和那個士兵已經從賭酒扯到了晚飯吃甚麼。
古麗亞翻過一頁圖鑑,嘴角彎了一下。
日頭往西偏了偏。
城牆上的風,帶著點鹹腥味,從東面海岸的方向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