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
就像是鄰居家串門時,隨意且慵懶的一句問候。
但這句問候,卻讓這片死寂的世界,活了過來。
站在最前方的瑾,那雙虎口崩裂、指節發白的手,鬆開了。
一直緊繃如滿月之弓的脊背,也隨之塌了下來。
那雙清冷孤傲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柔和與安定。
甚至,還帶著幾分小女人的雀躍。
她收劍回鞘。
動作乾脆利落,卸下了所有防備。
因為,不需要了。
那個男人來了。
那麼這世間,便再無任何東西能傷她們分毫。
“領主大人。”
瑾轉過身,對著那虛無的空氣,微微欠身。
相比於瑾的內斂,被秦月護在身後的那隻小兔子,反應就劇烈多了。
“嗚哇——!!!”
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哭,打破了魂殿前肅殺的氛圍。
小玉鬆開秦月的手,頂著那一對隨著心情亂顫的長耳朵,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就撲了過去。
一邊跑,一邊還抹著眼淚鼻涕。
“劍主叔叔!!!”
“你要是再不來,小玉就要變成紅燒兔頭了!”
“那傢伙好凶!他還要拿我去填坑!”
“你要幫我揍他!把他打成肉餅!我要吃蘿蔔肉餅!”
虛空之中,波紋盪漾。
一隻修長的手探了出來,準確無誤地抵住了小玉那即將撞上來的腦門。
無論小玉怎麼揮舞著短短的手臂,怎麼撲騰,都無法再前進分毫。
蘇錦的身影從虛無中走出,就好像穿過了一道看不見的門簾。
他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黑色常服,身形挺拔,
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傢伙,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停。”
“把眼淚擦乾,鼻涕別蹭我身上。”
蘇錦有些嫌棄地用手指彈了一下小玉的腦門。
“還有。”
“我說過多少次了。”
“叫哥哥。”
“我還不到七十歲,風華正茂,怎麼就成叔叔了?”
小玉捂著腦門,淚眼汪汪地抬起頭,那雙碧綠的大眼睛裡滿是控訴。
“可是你真的很像叔叔嘛!”
“秦月姐姐說,這叫……這叫爹味!”
“而且你每次板著臉教訓人的時候,比萬獸山隔壁那個幾千歲的老樹精還囉嗦!”
蘇錦額角青筋又跳了兩下。
他瞥了一眼旁邊正在望天、假裝沒聽見的秦月。
不用想。
肯定又是這丫頭私下裡編排的。
“你懂個屁。”
蘇錦沒好氣地揉了一把小玉的腦袋,把她那柔順的綠髮揉成了雞窩。
“還有,咱倆到底誰大?”
“你這隻兔子在萬獸山啃蘿蔔的時候,我太爺爺的太爺爺都沒出生呢。”
“真要論輩分,我得管你叫祖宗。
“你叫我叔叔,是你佔我便宜,還是我佔你便宜?”
小玉一聽這話,頓時就不樂意了。
她鼓起腮幫子,兩隻兔耳朵直直地豎了起來。
“那是冬眠,冬眠不算歲數。”
“按照兔子的演算法,我還是個寶寶。”
這一大一小,就這麼旁若無人地鬥著嘴。
完全沒有把周圍險惡的環境,以及那個恐怖的黑袍人放在眼裡。
這詭異的一幕,讓不遠處的龍傲天與鹿鳴三人一妖,徹底看傻了眼。
龍傲天手中的摺扇都快被捏斷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正在和小女孩扯皮的黑衣青年。
這就是……
靈樞劍宮的背後之人?
那位傳說中神秘莫測,一出手便斬滅仙殿的劍主?
看起來……
太普通了。
身上沒有一絲一毫強者的靈力波動,甚至連生命氣息都收斂到了極致。
丟在人群裡,絕對是那種轉眼就會被遺忘的路人甲。
但龍傲天並不蠢。
相反,他很敏銳。
他能感覺到,在這個男人出現的那一刻。
那股來自整個世界的惡意,消失了。
無聲無息,卻又霸道至極。
“這才是……真正的大恐怖啊。”
龍傲天不由得再次嚥了口唾沫。
而另一邊。
身為渡劫期妖皇的鹿鳴,更是渾身僵直,驚顫不止。
那是源自血脈與靈魂最深處的恐懼。
如同食草的麋鹿,直面一頭從遠古走來的、俯瞰萬靈的頂級掠食者。
他甚至不敢抬頭直視那個男人。
直覺在瘋狂嘶吼。
只要那個男人願意,哪怕是一個眼神,都足以讓他這尊妖皇灰飛煙滅。
“這就是……少主背後的靠山嗎……”
此時。
魂殿臺階之下。
那個一直被無視的黑袍人,心情顯然有些不太美妙。
雖然那片黑暗無法讓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從那周圍不斷扭曲、坍塌的光線來看,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鬧劇,演夠了嗎?”
那個非男非女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是這一次,少了幾分之前的從容與優雅,多了一絲陰冷的殺意。
“你是……怎麼進來的?”
蘇錦鬆開揉著小玉頭的手,向前走了兩步,直面魂殿臺階下的黑袍人。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那粘稠的血海,那咆哮的巨人,還有這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宮殿。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黑袍人身上。
“進來?”
蘇錦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問題。
“一個神國罷了,很難進來麼?”
神國?
聽到這兩個字。
瑾和秦月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恍然與驚駭。
怪不得!
怪不得這裡能自成一界,法則扭曲,甚至能斬斷因果,還說能讓她們的傳訊手段徹底失效!
原來,這不是甚麼洞天福地,也不是甚麼單純的領域空間。
而是一個領主,用自身領地本源構築的……神國!
在神國之內,領主即是唯一真神,言出法隨。
只要他不同意,理論上,沒有任何存在能從外界強行進入。
這黑袍人,竟也是一位領主!
可……領主大人是怎麼進來的?
聽他的口氣,進入一個神國,就像是走進自家後花園一樣輕鬆隨意。
龍傲天等人則聽得雲裡霧裡。
“神國?那是甚麼?”
蕭月下意識地問道。
沒人回答她。
因為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他們這些傳統修仙者的理解範疇。
他們只知道,那個黑袍人,在聽到“神國”兩個字從蘇錦口中說出後。
整個“人”的氣息,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用戲謔的目光俯視螻蟻。
那麼現在,他就是一條被侵犯了領地的毒蛇,豎起了全身的鱗片,露出了最致命的毒牙。
那套籠罩全身的黑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你……也知道神國。”
黑袍人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裡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你還能進來。”
“很好。”
他不再廢話。
言語上的交鋒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當一個領主的神國,被另一個同級別的存在如此輕易地侵入時,剩下的,只有不死不休。
他抬起了那隻蒼白的手。
“既然來了,那就用你的神魂,來做我‘心核’最後的祭品吧!”
轟隆——!!!
這一次,不再是任何具象的攻擊。
是整個世界,活了過來。
倒懸於天空的無盡血海,不再去管那邊的巴賽克。
而是化作一個巨大無朋的漩渦,漩渦的中心,對準了下方的蘇錦。
腳下漆黑的焦巖大地,裂開了無數道深淵,深淵之中伸出億萬只由怨念凝聚的慘白手臂,抓向天空。
空氣在一瞬間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碾碎鋼鐵的恐怖壓力。
天與地,整個神國。
在這一刻,向著蘇錦這一個點,發起了最狂暴的擠壓與坍縮!
黑袍人要用整個神國的力量,將這個膽敢侵入他領域的同類,徹底抹殺!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景象,龍傲天等人連站都站不穩,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是即將被兩塊大陸夾碎的塵埃。
然而,處於風暴最中心的蘇錦,卻連衣角都沒有動一下。
他甚至還有閒心,偏過頭,對著身後臉色發白的瑾和秦月等人笑了笑。
“站穩了。”
“讓你們見識一下,甚麼叫作……”
蘇錦抬起眼,望向那傾覆而下的血海蒼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拆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