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
一輛破舊的貨運車從一個地下排汙口衝了出來,最終在一堆廢棄的集裝箱後停穩。
菲尼一把拉上手剎,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儀表盤上。
歌留多還處於魂不附體的狀態。
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抓著座椅邊緣。
“我們……甩掉了?”
他聲音發顫。
“也許吧。”
菲尼抬起頭,抹了一把臉。
“那幫鐵罐頭估計想不到我們敢往‘腐爛之喉’裡鑽。”
“但這裡也不安全,他們遲早會把整個區域翻過來。”
他看了一眼車外,確認了方位,重新發動了引擎。
貨運車拐了幾個彎,駛入了一片廢棄的倉儲區。
這裡曾經是印星最大的農產品中轉站。
如今只剩下林立的巨大筒倉和空曠的倉庫,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車子最終在一座標著“C-7”的倉庫後門停下。
菲尼跳下車,對著鏽跡斑斑的鐵門,用一種奇特的節奏敲了幾聲。
片刻後,門內傳來鎖舌滑動的聲音,門被拉開一條縫。
“菲尼?你小子怎麼才來,快進來。”
門縫後的人影焦急的催促道。
菲尼回望了一下歌留多,然後兩人閃身擠了進去。
倉庫內部空間巨大,但也塞滿了人。
至少有一百多號人,都和他倆一樣,是“純血之人”。
他們臉上帶著同樣的驚恐與不安。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怎麼回事?又發生了甚麼事麼?”
菲尼對著開門的人問道。
那人嘆了口氣,指向倉庫另一頭。
“你自己去聽吧。老巴克在那邊。”
兩人穿過人群,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
老人叫巴克,是這片區域最年長的舊人類之一,很有威望。
“……老羅一家,就在東邊的三號農場,想開著貨船衝出去。”
巴克的聲音沙啞。
“被巡邏艦直接打成了火球,連一塊完整的碎片都沒留下。”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歌留多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到了自己家的方向,想到了守在門口的治安官,手腳一陣冰涼。
“這幫天殺的!”
一個年輕人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貨箱上,眼眶通紅。
“他們這是瘋了麼,居然真的......”
“現在怎麼辦?躲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要不……我們投降吧?去……去做改造,接受魔方的照耀......至少能活下來……”
一個女人帶著哭腔,聲音越來越小。
她的話音未落,便招來一片憤怒的目光。
“活下來?變成那種喪失自我的怪物嗎?”
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尖聲道。
被魔方照耀過的人,看似正常,但對魔方的忠誠卻被刻進了骨子裡。
親情、愛情,所有的一切,都排在魔方之後。
“沒錯!”
另一個男人接話,聲音都在抖。
“我哥就是!他以前那麼愛他的老婆孩子,可自從接受了魔方的照耀。”
“就因為他老婆對魔方說了一句不敬的話,他……他竟然親手……”
男人說不下去了。
但這番話,卻引爆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懼。
他們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活著,卻不再是“自己”。
“聯邦早就想把我們這些‘雜質’清理乾淨了。”
老巴克嘆了口氣。
“現在,‘無限城’的出現,給了他們最好的理由。”
倉庫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如今,他們被困在這顆星球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歌留多感到一陣窒息。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腦子裡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一個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忽然開口。
“‘引路人’……他們說過,有最後的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這人叫阿諾,是少數幾個直接和引路人組織有過接觸的人之一。
阿諾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盒子。
那東西看起來很老舊,外殼上佈滿劃痕,中心嵌著一個紅色的按鈕。
“他們說,如果我們到不了集合點,走投無路的時候,就按這個。”
阿諾託著盒子,手有些抖。
“他們……會來接我們。”
“來接我們?”
菲尼皺起了眉。
“怎麼接?開著飛船衝進來到處是聯邦艦隊的印星大氣層?這不是送死嗎?”
“這是陷阱吧?”
“萬一按下這個,直接把我們的座標發給聯邦了怎麼辦?”
質疑聲四起。
沒人敢拿這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
“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歌留多忽然開口,他的聲音讓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掃過眾人。
“坐在這裡等死?還是走出去,被他們像垃圾一樣清除掉?”
“或者,變成我們自己都害怕的鬼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
“我賭了。就算是個陷阱,也比現在這樣強。”
歌留多的話像一顆石子,在死水般的氛圍中激起了漣漪。
是啊,還有更壞的結果嗎?
“按吧。”老巴克一錘定音,“阿諾。”
阿諾看著手中的盒子,又看了看周圍一張張寫滿期盼與恐懼的臉。
他閉上眼,狠狠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嘀。”
金屬盒子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就沒了動靜。
紅色的按鈕陷了下去,再也沒彈起來。
沒了。
眾人面面相覷,等待著甚麼奇蹟發生。
一分鐘。
五分鐘。
三十分鐘。
倉庫裡死一般的寂靜。
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飛船,沒有轟鳴,甚至連個訊號都沒有。
那一點點燃起的希望,正在被時間一點點磨滅,轉化為更深的絕望。
“我就說……”
有人剛想開口抱怨,就被旁人狠狠瞪了一眼。
菲尼靠在一旁,煩躁地拔下了一根電線,又插了回去。
歌留多則死死盯著倉庫緊閉的大門,彷彿想把它看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眾人心頭敲了一記悶錘。
就在絕望即將徹底吞噬所有人時。
“嗒。”
一個清晰的腳步聲,從門外響起。
那聲音不急不緩,沉穩有力。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倉庫內的百餘人瞬間僵住,呼吸都停滯了。
是治安官?
是聯邦軍隊?
他們這麼快就找到了這裡?
有人眼中都流露出瘋狂。
他們抄起了手邊的鐵棍、扳手,準備做最後的抵抗。
“嗒。”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死寂中,倉庫那扇厚重的鐵門,在沒有被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
門栓和鎖芯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咔噠”聲。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內部解構、拆分。
然後,在百餘雙眼睛的注視下,鐵門向內開啟了......
門外,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一個修長的身影。
那人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