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抬起頭,金絲眼鏡下的雙眼迎上對方審視的視線。
這名天武道館的年輕人。
氣息沉穩,太陽穴微微鼓起,是長期鍛鍊打磨肉身的結果。
一個不錯的武者。
“我的口音,還是不夠地道嗎?”
李安微笑著反問,語氣溫和,聽不出絲毫被冒犯的意味。
為首的年輕人,馮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視線從李安的眼鏡,落到他端著酒杯的手,最後又回到他的臉上。
他身後的師弟們有些緊張。
不明白師兄為何要在一個普通酒吧裡,主動招惹一個看上去明顯不凡的人。
“穹頂之上落星辰,靜默之人飲苦酒。”
馮迦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話語......不似尋常交談。
酒吧裡嘈雜的音樂與談笑聲,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
李安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暗號?
接頭?
他的大腦在瞬間完成了資訊處理。
【窺天藤】的子體反饋著對方的情緒波動:期待、審慎,還夾雜著一絲不確定。
沒有惡意。
他們似乎在等一個人,一個符合某種特定條件的人。
外來者,獨坐角落,飲酒不語,氣質不俗……
李安的目光掃過自己一身服飾,再看看手中的麥酒,心中有了判斷。
他們認錯人了。
一個有趣的巧合。
他本來的計劃,是利用幾天時間,瞭解並接觸這個星球的上層結構,尋找突破口。
現在,突破口自己送上門了。
李安的臉上,笑容不變。
他將酒杯放回桌面,發出清脆的輕響。
“星辰還是頑石,要看它落在何處。”
他慢條斯理地回應。
“酒是苦是甜,要問飲酒人的心。”
馮迦的瞳孔,不由得收縮了一下。
他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
雖然和預言中的回答有出入,但意境卻更加深遠。
對了。
就是他。
而且,放眼全場,只有這個男人具備那種超然物外的氣質。
“館主等候多有失禮,還請先生移步。”
馮迦躬身抱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與之前判若兩人。
他身後的幾名師弟,全都愣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師兄為何對這個男人如此恭敬。
李安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酒吧昏暗的燈光。
“帶路吧。”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在他身後,酒吧最角落的一個卡座裡。
一個穿著灰色風衣,面容滄桑的中年男人,有些煩躁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計時器。
他特意按照那份古老密信的指示。
在這個時間,來到這個地點,點了最苦的黑麥酒,然後安靜地等待。
可離提示上所說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刻鐘了。
“媽的,人呢?”
男人嘀咕著,又灌了一口苦澀的酒。
……
走出酒吧,一輛加長版的黑色磁懸浮車,正靜靜地懸停在路邊。
車身線條流暢,材質閃爍著金屬的冷光,與周圍那些民用車輛格格不入。
馮迦親自為李安拉開車門。
車內空間寬敞,裝飾簡潔而考究。
隨著車門關閉,外界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車輛平穩地升空,匯入了空中的車流。
“先生如何稱呼?”
馮迦坐在李安對面,態度恭謹地問道。
“李安。”
馮迦將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
隨後說道:“李先生,家師已在館中備下清茶。”
李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景象。
他在觀察,在思考。
財閥、軍方、武道宗門。
他本來的首選目標,是那些最惜命的財閥。
現在看來,從這些尋求“答案”的武道家入手,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馮迦看著對面這個沉默的男人,心中愈發覺得高深莫測。
他完全看不透對方。
那種從容與平靜,不像是裝出來的,而是源於一種絕對的自信。
彷彿這整座城市,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掌上的紋路。
“敢問李先生,‘故鄉’的‘老樹’,如今還安好?”
馮迦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一個試探性的問題。
這是密信中記載的,第二個需要核對的暗語。
車內的氣氛,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李安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了馮迦的臉上。
老樹?
他的資料庫裡,沒有任何關於“老樹”的資訊。
但語言的藝術,從來不是有問必答。
他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反而丟擲了一個問題。
“你們等了我多久?”
馮迦一愣,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直接。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坦誠相告。
“從我記事起,道館的歷代館主,都在等待預言實現的那一天。”
“大概……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
李安推了推眼鏡,心中瞭然。
一個流傳了三百年的預言。
難怪他們會如此鄭重。
也難怪,在細節上會出現偏差,讓他這個“贗品”有了可乘之機。
“三百年的等待,只憑一個預言,一份不知真假的希望。”
李安的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你們想要的,到底是甚麼?”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馮迦的身體坐直了,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他看著李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想要的,是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我們羽星文明,走出這片小小星域,真正走向星辰大海的答案。”
“先祖的預言說,當穹頂之上落下真正的星辰時,便是羽星掙脫搖籃之日。”
“而您,就是那位帶來答案的‘引路人’。”
引路人?
李安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這個身份,他很喜歡。
無限城,最擅長的就是為迷茫的文明‘引路’。
至於引向何方……
那就要看無限城需要他們走向何方了。
磁懸浮車緩緩減速,最終平穩地降落在一片開闊的庭院之中。
這裡是穹頂之城的中心區域,寸土寸金。
而天武道館,卻佔據了整整一座山頭。
古樸的建築群依山而建,飛簷斗拱,氣勢恢宏,與周圍的摩天大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以及一種由無數武者氣血匯聚而成的陽剛氣息。
李安走下車,抬頭望向山頂那座最雄偉的殿宇。
他能感覺到,一道蒼老而強大的氣息,正在那裡注視著自己。
那是羽星武道的頂點,一個憑藉自身修行,觸控到了法則邊緣的存在。
放在無限城的體系裡,大概相當於黃金階上位,甚至……是半隻腳踏入傳奇的強者。
馮迦在前方引路,穿過長長的走廊與演武場。
沿途遇到的所有道館弟子,無論在做甚麼,都會立刻停下。
向他們躬身行禮,眼神中充滿了對馮迦的敬畏,以及對李安的好奇。
終於,他們來到了山頂的主殿前。
殿門緩緩開啟。
一位身穿白色練功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盤膝坐於殿中。
似乎在閉眼修禪。
“三百一十七年,老夫終於等到你了。”
老者緩緩睜開雙眼,那是一雙歷經滄桑,卻依舊清澈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李安身上,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只是,你身上的氣息……為何與預言中的描述,有些不同?”
“預言說,引路人身負星辰之輝,手握破界之鑰,你……”
老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
殿內的氣氛,有些凝固。
站在門口的馮迦,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李安卻依舊平靜。
他迎著老者的目光,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在他的小指上,那枚代表著無限城外交司身份的徽記戒指,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抹微光。
“預言,或許會出錯。”
“但‘引路人’,已經站在了你的面前。”
李安看著老者,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叫李安,來自一個……你們無法想象的地方。”
“我可以給你們想要的答案,但作為交換,天武道館,以及整個羽星,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