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萬川接著說道:“老天爺不下雨,地都旱得裂開了縫,咱們是掰著指頭算日子,勒著褲腰帶過活。”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欣慰:“當然,我也要在這裡表揚大家。”
“雖說天時不好,但咱們二大隊的人沒慫!特別是今年,咱們有了海山同志帶來的滴灌技術,再加上大家夥兒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地裡奮鬥,總算是有了個不錯的收成。”
“交完公糧後,剩下的糧食,勉強能讓家家戶戶解決溫飽問題。”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但是,鄉親們,僅僅是解決溫飽,就夠了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所有人的心坎裡。
蔣萬川看著臺下村民們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說道:“咱們隊裡,有多少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到了娶媳-婦的年紀,卻因為家裡拿不出像樣的彩禮,拿不出蓋新房的錢,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又有多少中年鄉親,家裡的土坯房早就成了危房,漏雨透風,想修葺一下,翻個新,卻掏不出那筆錢?”
“還有咱們的孩子!”他指向人群中那些穿著打補丁衣服、面黃肌瘦的孩童,“他們想去讀書,想學更多的東西,走出這片窮山溝,可我們做爹孃的因為兜裡沒錢,就只能讓他們早早地輟學,回來跟著咱們繼續面朝黃土背朝天!”
“難道,咱們就忍心看著他們一輩子重複咱們的老路嗎?”
這一連串的追問,句句都紮在村民們的心窩子上。
曬壩上鴉雀無聲,許多人都默默地低下了頭。
這是他們每個人都在經歷,卻又無力改變的現實。
看到氣氛已經烘托到位,蔣萬川知道是時候丟擲解決方案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說道:“所以,鄉親們,我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了!”
“不能再認命了!我們必須想辦法改變現狀!”
“怎麼改變呢?咱們不能閉門造車,得有人給咱們指一條明路。”
“而這個人,就是咱們的陸海山同志!”蔣萬川伸手指了指站在他身旁,神色平靜的陸海山。
“海山同志給咱們指的這條路,就是種植中草藥,賣到縣城去!”
“這件事,之前咱們也試過了,我相信在場的不少家庭,已經嚐到了甜頭。”
他環視著臺下,繼續說道:“我聽說,有些家庭靠著賣藥材還增收了幾十塊,多的甚至有上百塊!”
“這在以前,是咱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人群中響起一陣小聲的議論,那些賣過藥材的家庭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而沒參與的則是一臉的羨慕和懊悔。
蔣萬川看到村民們的反應,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將話鋒拉回了正題,聲音變得更加高亢和有力。
“但是,鄉親們,之前那種東家種一點,西家採一些,然後零敲碎打地賣出去的方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那隻能算是小打小鬧,賺點零花錢。”
“要想真正發家致富,讓家家戶戶都過上好日子,咱們就得擰成一股繩,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咱們得搞規模化、集約化經營,才能賺到更多、更穩當的錢!”
“規模化”、“集約化”,這些詞彙對村民們來說有些陌生。
但他們聽懂了核心意思,那就是要聯合起來一起幹。
蔣萬川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今天會議最核心的內容。
他指著身邊的隊委會成員,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宣佈道:“因此,經過我們二大隊隊委會的慎重研究,並且我們也在會議上已經全票透過了一項重大決議了。”
“我們決定成立一家屬於咱們二大隊自己的合營公司,由陸海山同志和咱們二大隊集體共同組建!”
“公司”這個詞再次從他口中說出,這一次,臺下的村民不再是茫然,而是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騷動。
大家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震驚、好奇和一絲絲的不安。
蔣萬川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繼續用他那洪亮的聲音解釋道:
“大家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這家公司,是我們二大隊和海山同志合股開辦的。”
“關於股權分配,我們隊委會也已經明確了,是這樣的:陸海山同志呢,因為要負責公司的主要投資、技術引進、市場開拓和承擔主要風險,所以他佔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而咱們二大隊集體,以土地資源、人力資源入股,佔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這家公司主要經營甚麼呢?主要就是咱們最有優勢的中藥材的種植、加工和銷售。”
“除此之外,咱們的農副產品,比如土豆、紅薯、雞蛋,甚至以後我們養的豬、牛、羊,都可以透過公司進行生產、加工、運輸和銷售。”
“說白了,就是把咱們地裡長的、家裡養的、山上採的所有能換錢的東西,都透過公司這個正規的渠道給賣出去!”
他越說越激動,手臂在空中用力地揮舞著:“以後咱們就以公司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做買賣!把咱們的產品賣到縣城,賣到省城,甚至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到時候啊,徹底拓寬咱們的增收渠道,讓咱們的腰包真正鼓起來!”
這番話描繪的藍圖太過誘人,村民們聽得熱血沸騰,彷彿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在向他們招手。
但激動過後,現實的顧慮也隨之而來。
立刻有村民在臺下大聲喊道:“蔣隊長,成立公司要搞種植,那是不是要佔用咱們的耕地啊?那咱們的口糧田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也是大家最關心的問題。
蔣萬川立刻笑著擺了擺手,大聲回應道:“這位鄉親問得好!大家放心,成立公司,絕對不會佔用咱們現有的耕地,大家的口糧田一分都不會少!”
“那我們利用甚麼來發展呢?咱們家家戶戶的自留地、豬圈、牛棚、雞舍,還有田埂邊上那些沒人管的荒地,後山上那些漫山遍野的野貨資源,這些全都可以利用起來!”
“這些閒置的資源,就是咱們公司發家致富的本錢!”
接著,他談到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問題,這也是決定村民們是否願意加入的關鍵。
“凡是願意加盟咱們公司的鄉親,只要你按照公司的要求幹了活,出了力,到了年底,除了按勞分配的工錢,公司有了利潤,還會統一給大家夥兒分紅!”
“這個分紅的演算法,我今天也跟大家夥兒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蔣萬川豎起手指,一項一項地解釋著:“公司每年的總利潤,首先要扣除陸海山同志那百分之六十的股權收益,這是他應得的。然後再從剩下的利潤裡,扣除百分之五,作為咱們大隊的經營管理費,用於公司的日常開銷和公共積累。”
“這最後剩下的這筆錢,就按照所有參加了公司的家庭戶數,進行平均分配!”
“我在這裡保證,絕對公平公正,每一筆賬都會公開透明,絕不讓任何一個老實人吃虧!”
這個分配方案,既保證了陸海山這個核心人物的利益,又考慮到了集體的發展,最後將大頭平均分給參與的村民,簡單明瞭,通俗易懂。
村民們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都覺得這個法子實在,靠譜。
解釋完利益分配,蔣萬川的臉色又嚴肅了起來,他強調了加入公司的義務和規矩。
“但是,大家也要記住,天底下沒有隻享受權利不盡義務的好事。”
“只要你報名參加了咱們的公司,就代表你認可了公司的規矩,就必須聽從公司的統一安排!”
“公司要求你種甚麼藥材,你就得種甚麼;要求你怎麼養雞,你就得怎麼養;需要你去加工坊幹活,你就得去;甚至需要你跟著去縣城參與銷售工作,你也得聽從調遣。”
“絕對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擅自做主,各行其是!”
“後續,公司還會出臺更具體的規章制度,比如藥材的種植標準、產品的收購標準、工人的考勤制度等等,到時候白紙黑字寫出來,會貼在牆上,大家嚴格遵守就好!”
最後,他做出了總結性的發言。
“鄉親們,今天開這個會,主要就是把這件大事通知給大家。”
“隊委會已經開過會,並且全票透過了成立這家合營公司的決議了。”
“現在決定權就在你們自己手上了。”
他指了指旁邊已經擺好的一張桌子,李大勇和趙建明正坐在那裡,鋪好了紙筆。
“願意加入公司的,現在就可以到大勇和建明那裡去報名登記!
我們會把你的名字和家庭情況都記下來。
不願意的,我們也絕不勉強,大家還是按照以前的方式種地、生活,大隊絕不會對你有任何看法。”
“另外,我還要補充最重要的一點!”
蔣萬川加重了語氣說道:“咱們這個公司,不是大鍋飯,更不是避難所!”
“報名加入之後,我們也有進出機制。”
“要是有人加入了公司,卻不按照公司的要求辦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拖公司的後腿;或者不遵守公司的規章制度,在外面敗壞公司的名聲。那對不起,我們核實情況後,就會把他請出公司,取消他年底分紅的資格!”
“我們這個集體,絕不姑息任何害群之馬!”
蔣萬川的話音未落,曬壩上的有一些村民開始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和掩飾不住的疑慮。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搖著頭,滿臉的不敢置信地說道:“辦公司?這事也太荒唐了吧?咱們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就沒聽說過村裡還能開公司的!”
旁邊一箇中年婦女壓低了聲音,神色緊張地說道:“是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們忘了?七十年代那會兒,誰家多養只雞都得被當成‘資本主義尾巴’給割了。”
“現在搞這麼大的買賣,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會不會給我們扣上個大帽子,拉去批鬥啊?”
這話一出,立刻引起了許多人的共鳴。
那段特殊的歲月留下的陰影,像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他們心裡。
即便已經過去了幾年,那份恐懼依然揮之不去。
他們渴望過上好日子,但更害怕惹上麻煩,害怕那頂沉重的大帽子會再次扣到自己頭上。
一時間,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氣氛迅速冷卻下來。
一股不安和猶豫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幾個本來已經準備衝上前去報名的村民,也停住了腳步,臉上寫滿了掙扎。
臺上的蔣萬川和陸海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們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料,知道政策風險是村民們心裡最大的一道坎。
也必須當眾解釋清楚,才能打消大家的顧慮。
陸海山給了李大勇一個眼神。
李大勇心領神會,他大步上前,接過蔣萬川手裡的大喇叭。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洪亮嗓門,中氣十足地喊道:
“鄉親們!大家夥兒的擔心,我們都理解!”
“但是,我今天就要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都把心放到肚子裡去,不用怕!”
他環視著臺下那一雙雙疑慮的眼睛,鏗鏘有力地說道:“現在已經是八十年代初期了,時代變了,國家政策早就變了!”
“我跟海山同志專門研究過,這幾年國家的檔案裡都寫得清清楚楚,明確鼓勵發展集體合營、公私合營的企業,不反對咱們老百姓搞多種經營!”
“啥叫多種經營?就是除了種地,咱們還能搞別的門路賺錢!”
“只要咱們是合規合法,不偷不搶,不違反國家的規定,踏踏實實地幹,國家不僅不反對,還是會支援的!”
“咱們成立這個公司,就是響應國家的號召,靠自己的雙手勤勞致富,這不是啥見不得人的事。”
“更不是甚麼‘資本主義尾巴’!”
李大勇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他沒有講甚麼大道理,就是把最實在的政策掰開來講給村民們聽。
他平時雖然脾氣急了點,但為人正直可靠,在村裡很有威信。
他的這番話,就像一劑強心針,讓不少村民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李大勇話音剛落,人群中就有人高高舉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