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時候，人面對難以解決的問題時，發怒是沒有用的。
李恪在嶽州的兩年裡全面覆盤了自己在蜀中的作為。
得出的結論除了讓他咬牙切齒，就是想著如何把那群把自己當傻子玩的混賬給抄家滅族了。
表面上看，那些蜀中豪族敬著他，甚至願意配合他在鹽鐵戰爭中的安排。
表面恭恭順順，暗地裡，蜀中豪族卻是利用他的身份和支援，把整個蜀中乃至劍南道給重新瓜分了。
過去幾年，蜀中的稅收大幅增長，增收幅度一度超過一倍。
因為能夠給朝廷繳納更多的賦稅，朝廷多次嘉獎劍南道所有主政官員，連帶著他蜀王的風評都變得更加好了。
可實際上呢，增長的稅收背後其實全是鹽鐵稅在支撐。
只不過蜀中的那些個豪族為了自己能少交鹽鐵專營稅，勾結蜀中各級官員，把他們應交的鹽鐵稅攤派到了地方稅收當中。
換句話說，劍南道的豪族與官員官商勾結，把他們應該繳納給朝廷的稅轉嫁到了當地百姓身上。
這些人就是欺負李恪不懂其中的門道，玩了一手偷樑換柱！
朝廷輕徭薄賦的政策在劍南道變成了實際上的重稅苛政，手法比那些世家門閥還要高明。
李恪一直以為劍南道是政通人和，事實上卻是民間敢怒不敢言！
之前他就一直想不通，為甚麼朝廷的好政策就是吸引不了西南獠人等部族的人，逼的朝廷和李寬不得不持續對這些山民下狠手。為甚麼朝廷只要在蜀中徵發徭役或是徵發府兵民夫便會鬧出亂子。
合著這幫人把朝廷給西南百姓的好處都吃了回扣了！
合著是這幫人早就把蜀中之地颳得天高三尺了！
李恪搞清楚劍南道的真實情況後，恨不得立即殺回去，把這些個混賬全都掛樹杈上！
可冷靜下來一想，他就覺得不現實。
以老頭子和李寬的眼光與手段，會不知道劍南道乃至整個西南的問題癥結所在？
不可能的，至少李寬是絕對清楚劍南道的實際情況的，李寬知道了，老頭子也就知道了。
但是他們唯一的行動只是把蜀王府的人員和勢力撤到嶽州來。
李恪以為他撤出蜀中，老頭子和李寬就該動手了。
可一等兩年竟然沒有任何動靜。
這說明甚麼？
說明強如老頭子和李寬，都不敢直接對威懾西南、身為天府糧倉的蜀中和劍南道下手！
他們不敢，李恪就更不敢了。
這讓他在深入接觸過星火之後，便有些看不起老頭子和李寬，甚至是看不起自己。
顧忌太多，完全違背了星火的理念。
今日說起大唐需要面對的五條戰線，他更是憤懣了。
“二哥，你說我們防著外敵又要防著內賊，麻桿打狼兩頭怕。”
“這是為甚麼啊，我憋屈啊！”
“既然要推倒重建，為甚麼我們就不能把事情做得痛快些，該殺的人殺了，該收的地收了，該消除的病灶挖了！”
“有老頭子的高瞻遠矚，有你的技術加成，還有嶽州都督府、餘杭都督府、嶺南行營，我們掌控的人口超過了兩百萬，掌握著海貿的命脈，擁有著這個時代最為先進的生產力和組織，如今又有了近衛軍這樣的新軍隊。
我們發起變革的時機已經完全成熟了，為甚麼卻要把力量耗費在高句麗、百濟、西突厥這些外敵身上？”
“我們明知世家豪族的野心和算計，收回拳頭，把他們捶死了再考慮對外的事情也不遲啊！”
“我們有這樣的能力，有的啊……”
在松贊眼裡，此刻的李恪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身上的氣息中全是危險、憤恨與抱怨，沒有一絲的安定。
在他看來，眼前的李恪就是暴躁版的李寬。
理智中帶著瘋狂。
這是個快要陷入瘋魔中的傢伙。
聽著李恪近乎歇斯底里的話語，李寬眼中的他跟渭水之盟後的老頭子重疊了。
那時的老頭子就是這樣，面對臣下將渭水之盟吹噓成天子運籌帷幄使得蠻夷屈服退兵的大勝，老頭子暴走了，在回程途中把說恭維話的人打得半死。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任何人敢在老頭子面前提及渭水之盟的正面意義。
老頭子招募了一批武士，日日在太極宮前的空地上演武，以此告誡自己，不能忘記頡利帶給自己的屈辱。
渭水之盟就此被老頭子親手定性為了自己人生的汙點。
這種魄力在包括李寬在內的人看來，根本就是自找不痛快。
李寬不會化悲憤為力量，他只會暗中積蓄實力，時機成熟了，一舉幹挺敵人洗刷恥辱就是。
仇恨有必要整日掛在嘴上嗎？
可是今日見到李恪的反應，他猛然間便釋懷了。
有些仇恨是不能藏起來的，就像是後世網路上常說的，五千年的輝煌一筆帶過，百年的屈辱上下兩冊。
這其實是一種智慧。
因為人是健忘的動物，不時時提及，歷史便會被人淡忘。
就是如此簡單的邏輯，李寬覺得自己兩世為人，到現在才懂，夠後知後覺的。
“老三，你說得這些我何嘗不想做呢？問題是我們不能那樣做。”
李寬雖然有所明悟，但理智告訴他，即便是要採用暴力解決問題，也還未到機會成熟之時。
他現在面臨的局面要比後世的那群人好的多，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做準備，最大限度的減輕變革帶來的副作用。
而且他與那群人面臨的實際問題天差地別，並不能照搬後世的鬥爭經驗。
如今的大唐可沒有經歷過後世百年沉淪帶來的震撼衝擊。
他不能指望一個正在蒸蒸日上的帝國能接受浴火重生時代的理念和辦法。
“可是我們能不計後果的做事嗎？”
他拍拍李恪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我們要考慮的不只是推翻，還有重建呢！”
“我們需要保留更多的元氣，才能保證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去完成變革。”
“暴力大部分時候只能解決提出問題和造成問題的人，卻不能解決問題本身。”
“老三，我們走的路從來沒有人走過，謹慎些，沒有壞處。”
“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星火還是棵小樹苗，她需要經受風霜雪雨和時間的考驗。”
“現在，便是考驗我們的時候了。”
“打起精神來，打好接下來的每一仗，每一顆播撒的種子都會成為星火成長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