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打高句麗?天老爺啊,日子沒法過了!”
“可不是嗎,安穩日子才過幾年,朝廷是不是昏了頭,前隋的教訓才過去多久啊!”
“這是亡國之兆,亡國之兆啊,前隋那樣鼎盛,全是敗在了高句麗身上,當今皇帝糊塗啊!”
“我家男人的遺骨還在遼東,做那孤魂野鬼,如今又要看著我家娃子去那苦寒之地,老婦的命苦啊......嗚嗚......”
“唉!楚王那唱詞裡說得好啊,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我等小民何時才能過上真正的安穩日子啊!”
長安東城坊內街口,一群上了年紀的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眾人滿是憂慮與擔憂,根本沒有往日裡東家長西家短的嚼舌頭,沉重的氣氛讓晴空都顯得壓抑了幾分。
街口另一邊的羊湯攤子上,李世民盯著眼前的水盆羊肉,一點動筷的意思都沒有。
他對面坐著的魏徵倒是吃得歡實,很快便將一大碗水盆羊肉下肚,又讓攤主去做一碗雜碎湯。
見皇帝面前的羊肉沒動,他問道,“郎君沒有胃口?”
李世民回神,將大碗推到他面前道,“你吃吧,別浪費。”
他的心情很不好。
他一開始便知曉,出兵高句麗就是在揭開很多人的傷疤。
前隋三徵高句麗的影響深遠,無數人對其記憶猶新,擔心大唐重蹈覆轍,把大夥兒再次帶入到險惡亂世當中去。
他早就做好了遭受百姓唾罵的心理準備,可當他真的聽到百姓親口說出的這些話,內心中不免糾結。
理智告訴他,高句麗是大唐最大的威脅,非打不可,可是看到百姓的無奈與痛苦,他又覺得無比的內疚。
魏徵把碗推回到他面前,笑道,“郎君,看到你難受,老夫很高興。”
李世民當即便是滿頭黑線。
你個田舍翁,聽聽你說得這叫人話嗎!
沒等他開口,魏徵繼續說道,“老夫並非在嘲笑郎君,而是真的為郎君高興。”
李世民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某不高興!”
“正因郎君不高興,老夫才高興。”魏徵道,“郎君,若是十年前,你會把這些人的話放在心上嗎?”
李世民一怔,“你是何意?”
魏徵看看周圍,攤子上的其他食客都在關注街口的情形,要麼就是在埋頭吃喝,沒人注意他們這一桌,便放開了一些,沉聲道,“老夫說些不中聽的,郎君這回得聽完。”
李世民拿起筷子擺弄著,沒有開口。
魏徵會意,繼續道,“郎君出身高,以前嘴上說愛民,實則真就停在嘴上,打心眼裡看不上他們,有時甚至不將其當人的。”
“十年前,郎君不會在意百姓說了甚麼,你認為只要自己做得夠好,百姓就會相信你,感激你。”
“五年前,郎君變了,白龍魚服從走馬觀花自以為體恤民情變成了聽人說話,吃農家的糧食喝農家的水,買貨郎的物聽腳伕的曲兒。
郎君不再種自己那高牆裡的一畝三分田,改成了蹲在田埂上跟老農聊家長裡短,袍子上有了土,冠冕上落了泥。”
“兩年前,郎君又變了,知道了糧倉裡應該有糧,水缸裡應該有水,種地趕路時人會勞累,晴霜雪雨都是災,沒人願意當兵服徭役,也沒人願意賣身為奴。”
“今年,郎君又變了,把人當成了人,知道自己也是一個凡人,知道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分清了大義與小節。”
“老夫跟郎君一樣,從故紙堆裡尋聖言到吃喝拉撒過日子,從豪情萬丈治國安邦到柴米油鹽人情短長,越來越是庸俗,越來越活得踏實。”
“郎君不是一直想問老夫如何看待你家二郎嗎?”
“老夫今日便說了,你家二郎值得老夫裝聾作啞,值得老夫晚節不保,值得老夫搭上子女家當。”
“老夫年紀大了,沒有郎君的雄心了,郎君正是當打之年,星火已然燃起,切勿將其熄滅啊……”
魏徵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可以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
宦海沉浮幾十年,他自以為一直在為民請命,為國盡忠,到頭來卻是發現,自己所謂的理想與抱負竟然不如皇帝,不如楚王,甚至不如自家二小子來的高遠、來的實際。
皇帝開始真的把百姓當成了自己權力的根基,這讓他有些破防了……
李世民聽懂了他看似夢囈般的話語,先前臉上的黑雲消散不少,說道,“你說得對,星火燃起便不能熄滅。”
回顧過去幾年的時光,他也有些破防。
他想釣魚,想要利用二小子,利用科學一脈,利用嶽州模式,利用星火來清除那些門閥政治的殘留,到頭來卻不知不覺被推上了一條他從未設想過的路。
這種被人當面點醒……不,應該是被人當面戳破美夢的落差感太大了,他有些接受不了。
可事已至此,他還有回頭的路嗎?
君臣二人心情沉重時,忽得聽到街口處傳來爭吵聲。
循聲看去,只見幾個揹著刀弓箭壺的年輕人被一眾老者攔住。
看樣子是老人們不願年輕人去軍府應卯才爆發了爭吵。
“你們這些後生有些氣力便不知深淺了,戰場是那樣好去的?會死人的!”
“三郎,聽話,快回去,你阿耶死在了吐谷渾,你若去了遼東,你家阿孃誰來照顧?你小弟才九歲,顧不過來的,你忍心嗎?再說了,你這樣的情況軍府不會收的。”
“王伯,劉大娘,你們這話說得便不對了,高句麗人侵我疆土,害我同胞手足,朝廷這次沒有主動挑事,是高句麗人先動的手,若是不把他們打回去,他們打到長安,大夥還是要遭罪的。”
“就是就是,柱子哥說得對,說書人都知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外寇入侵,我等坐視不理,還算甚麼男人?”
“各位長者勿要阻攔了,如今這世道,興許只有去沙場拼命我等才有些出路,反正我不想窩窩囊囊當個酒肆博士,大丈夫自當建功立業!”
“嘿,你們這些毛都沒長齊的混賬,天生就享福,就是沒見過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不知好賴!”
“不管如何說,良家子入軍府是慣例,我等自己去應卯,總好過軍法官找上門!”
“我等走也,還望各位長者幫著照拂我等家中一二,他日若得平安歸來,我等再叩謝各位!”
“傻小子!傻小子哎……”
李世民目送幾個年輕人出了坊門,擠出一絲笑容對魏徵道,“你看,情況未必有你說得那樣糟糕。”
魏徵接過攤主送來的雜碎湯,點頭認同道,“不糟糕,也不算好,進行伍成了他們唯一的出路,我等慚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