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世家人之間的關係是相互成就,也相互制衡。
李寬最開始的時候很難理解這種關係,直到他自己入局,才明白各方博弈的本質是甚麼。
實力不足時,就要學會迂迴與妥協。
所以在幕阜山之戰後,他便不再將世家人視作純粹的敵人,而是可以利用與合作的物件。
李世民比李寬更早地明白了這個道理。
這便是鬥而不破的具體呈現。
目標是倭國的時候,李寬更是沒有絲毫的心理負擔。
他在廢墟空間收集了大量的物資,其中就有不少所謂的入侵物種。
把能找到的適合在倭國生長又在當地沒有天敵的植物種子打包,數量不算多,只有十幾種。
以這個時代的生產力和倭國的農業生產技術,足夠小鬼子們喝一壺了。
之後他又去了後山,來到唯一沒有搬去綜合學院的生物實驗室的標本庫中,取出了幾種病毒毒株。
這些東西被移交給了何不求兄弟,不久之後,這些東西就會被送去它們該去的地方。
人在做壞事的時候總是很專心的。
整個年前的時間段裡,李寬都對倭國很上心,以至於忽略了家人,也忽略了剛剛經過大調整的嶽州都督府和餘杭都督府。
初二開始,他便帶著一家人去了幕阜山小住,專心陪老婆孩子過年。
上元節的時候,李寬還帶著兩個兒子去冬泳了,事後整個腰都被三個老婆掐得胖了一圈。
不過李雲兄弟倆倒是挺喜歡這種刺激的運動,主動要求繼續玩水,結果屁股不出意外地腫了起來。
跟兩個活潑得有些過頭的兄長相比,兩個小丫頭就文靜多了,每天跟在小兕子身後當跟屁蟲。
小囡囡則跟在兩個小丫頭身後,幾乎寸步不離。
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每天都吵的李寬腦袋疼,但他還是喜歡跟孩子們在一起。
守著老婆孩子,他覺得自己的人生都快圓滿了。
平靜的生活過了半個多月,李寬才開始正式過問嶽州都督府和餘杭都督府的事務。
人口遷移行動整體上進行的很順利,儘管中間搞出過不少么蛾子,但無傷大雅。
嶽州都督府三州一區的人口數量達到了八十二萬,算上吉州新增的六萬多人,以及陸續被送到嶽州的各地流民、逃戶等人口,嶽州都督府直接控制的人口數量突破了九十萬。
經過近三個月時間的管理培訓,也就是講規矩,嶽州都督府的治安水平基本恢復正常,大部分的遷入人口需要在官營農場中至少三年,才會重新分配田地、安排崗位。
有了足夠的人口,李寬才敢放開嶽州的工業發展。
他一口氣批准了潭州、湘陰和五嶺礦區三個工坊區的建設計劃,等到這些工坊區投入生產,便意味著嶽州真正完成了初步的工業積累,工業規模上來了才能真正發揮出威力,完成生產力上的飛躍。
餘杭都督府的人口更多、面積更大,管理體系也沒有嶽州都督府完善,嶽州恢復正常運轉之後,餘杭都督府才初步搞定最要緊的土地問題和外來人口的安置問題,轄區內還是亂哄哄的。
李愔、許敬宗、何良師等人還是很有數的,沒有去一味追求大幹快上,全面開花,而是把重點放在了農業生產的恢復、高產良種的推廣和教育系統的重建上。
他們很清楚,只有讓都督府治下的百姓過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嶽州模式才能真的在餘杭都督府生根,才能被多數人所接受。
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百姓的吃飯問題。
去年的時候,餘杭都督府轄區便先後經歷了兩次的高產作物推廣。
皇帝那次基本失敗,只留下了以幾州軍府為核心的幾片區域種植了雙季稻、玉米、紅薯、木薯等作物,相當於做了試點。
試點的效果相當不錯,高產作物的優勢被幾州的百姓看在眼裡,可一直遭受世家豪族的阻撓,想種都沒得種。
等到老許接手餘杭都督府後,再次進行了高產良種的推廣,因為幾州的豪商、豪族和地主、官員被一鍋端,高產作物的推廣便沒有了任何阻力,當年便有近三成的農田改種了新作物。
不過限於生產經驗的問題,想要再次快速擴大高產作物的種植面積不太現實。
種地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力氣活兒,不是出死力就能取得好收成的。
種地是真正的技術活,沒有人指導傳授相關的種植經驗,農戶們都有保留,並不會輕易冒險盲目換種。
人口遷移行動正好給餘杭都督府送來了幾萬有經驗的農戶,這些農戶與近七十萬的餘杭都督府轄區人口混編,安排在了各地的官營農場中。
高產作物普及率因此得以翻倍增長,預計三年後,官營農場的僱工分散到各州去,便能徹底完成餘杭都督府的高產作物推廣工作。
餘杭都督府的前期挫敗中,李寬等人總結了經驗,認為餘杭都督府轄區內除了世家豪族外,阻礙嶽州模式在此執行的最主要障礙便是鄉間村鎮廣泛存在的宗族勢力。
老許先是處理了一批,隨後藉助人口遷移行動,把餘杭都督府的宗族勢力拆了個七零八落。
雖然這樣做可以快速消除宗族的影響力,但是也在事實上破壞了都督府的地方生產結構和生產關係。
為了儘快恢復餘杭都督府的生產,李寬聽取了老許、何良師等人的建議,不要再去考慮那些自耕農的情況,直接把州縣的土地收歸都督府,建立一批大型的官營農場,安置人口,恢復生產。
等到餘杭都督府的情況穩定下來,新作物的種植經驗得到廣泛傳播,再去考慮扶植農戶和土地分配等問題。
這一下便徹底改變了餘杭都督府的農業生產模式,陣痛是有的,但是一旦熬到收穫季,所有的問題便都不再是問題。
吃飽肚子的百姓才是最好溝通的。
餘杭都督府面臨的吃飯之外的另一個大問題便是教育。
此時的江南可不是後世那樣文風鼎盛,經濟上的確很富裕,但是教育資源都被地方上的世家豪族壟斷了,基本上是以各地的私塾家廟為主,只針對本族自家人進行教育,官學數量極少,還很難請到合適的教書先生,底層的百姓根本沒有甚麼接受教育的機會。
不過幾州的世家大族被清理後,連私塾家廟都沒了,縣學等官學小貓三兩隻,根本支撐不起餘杭都督府的教育體系。
沒辦法,李愔只能找二哥幫忙了。
李寬把裴良佐借給了李愔。
裴良佐幫著李愔從嶽州都督府教育系統中抽調了近五百個老師。
李寬大手一揮,不僅給了餘杭都督府縣學督查署未來五年的所需的所有課本,還忍痛從嶽州縣學系統中抽調了一個三十七人規模的管理團隊,直接幫餘杭都督府把縣學督查署的架子給搭了起來。
李愔只要保證後續能招募到足夠數量的教師,餘杭都督府的縣學系統便能高效運轉起來。
餘杭都督府的發展,李寬還是很重視的。
這邊的基礎和發展潛力比嶽州大得多,只是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爆發出來罷了。
李寬可不是甚麼短視的人,更沒有小山頭的狹隘,哪怕大力支援餘杭都督府的舉動引來了很多嶽州都督府人員的不滿,他也在全力推動著餘杭都督府的發展。
他相信,不出五年,餘杭都督府不僅能夠恢復揚州時期的繁盛,還能更進一步,提前百年奠定它南方經濟文化和糧食生產、製造業中心的地位。
李寬對餘杭都督府的上心引得李世民十分眼紅。
雖然李寬也給了他一批人員和裝置,幫助他在關中搞工坊區,但是很明顯,李寬在支援他時是做了保留的。
楚王別院工坊區讓他十分的眼饞。
他希望能夠快速獲得幾個即便不能媲美楚王府,但至少能夠快速大量生產武器、彈藥、水泥、鋼鐵、車輛、農具等產品的工業生產基地。
他不想所有的生產都交到李寬的手裡,從皇帝的角度看,這會極大的增加南北方的發展不平衡。
對於普通人,地區發展不平衡對多是經濟上的考量,可是對於帝國的掌控者皇帝而言,南北發展失衡約等於給帝國埋下了撕裂的種子。
上元節後,李世民便開始不斷催促李寬,往關中輸送更多的技術人員和機器裝置,甚至同意將關中正在建設的三個工坊區的管理權交給他。
只是他自以為是的讓步在李寬看來就是扯淡,他所擔心的南北發展失衡的問題在李寬這裡連扯淡都談不上,而是純粹的懶政思維。
李世民對他的評價很是不屑,揚言要是李寬有辦法解決地區發展失衡的問題,可以考慮他之前提出的軍工廠的籌建問題。
李寬一直沒搞明白老頭子為何會對聯合各方合股建立軍工廠的事情避而不談。
他再次詢問,老頭子依舊沒有正面給出答案,只說看他的本事再說。
既然老頭子敢提出這樣的條件,李寬自然是不客氣的。
他給老頭子回電:
“地區發展失衡是個無解的問題,先說好,你別錯誤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問題無解,只代表技術層面的無解,在整體上,地區發展失衡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制度層面的問題。”
“我的解決辦法總結起來就是幾個字而已——轉移支付。
所謂轉移支付便是用經濟發達稅賦收入多的地區財政去補貼經濟不發達賦稅收入少的地區。
本質上是一種經濟上的平衡手段,聽著簡單,其實一點也不簡單,施行起來的難度很大,基本是在挑戰人性。”
“歷代王朝其實都有類似的操作,只不過做得很糙,漏洞很多,無法有效的實現轉移支付的目的而已。”
“你不要想著用轉移支付徹底解決一個根本無解的問題,地區發展不平衡很大程度上是生產力水平限制和生產模式集中造成的。
若是沒有官方的強力介入,窮的地方只會更窮,富的地方只會更富,最終導致對立的出現。
對立出現後,如果中樞不能及時干預,後果便是窮困的地區出現動亂,進而影響到整個天下。
具體的例子我就不列舉了,你翻翻史書,很容易找到例項的。”
“你該想的是如何讓大唐上下,東西南北一盤棋,是從制度設計上動腦子,你現在還沒學會走,便不要想著跑了。”
李寬說得話很難聽,但也已經是收著說了。
他只是說老頭子懶政,沒說朝廷的制度設計有問題,沒說朝廷就是個樣子貨,根本無法掌控大唐全域性,便算很客氣了。
然而李世民還是被他氣得不輕。
“合著老子整日裡殫精竭慮,為國事操碎了心,在你眼裡老子居然成懶政皇帝了!”
“真真是豈有此理!”
李世民很生氣,又開始砸東西出氣了。
但心中的火氣稍減後再看李寬的說法,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子還是挺有想法的。
帶入到朝廷的實際運作情況看,朝廷在全國收取賦稅,再用這些賦稅修建官道、水利設施,辦教育、補貼官員,賑濟災民乃至修城築關,不都是轉移支付嗎?
只是這小子的想法有些太過天真了。
你都知道朝廷的轉移支付漏洞很多了,也知道朝廷的統治力有限,還敢提出如此不現實的制度設計方向,這不是故意找茬嗎!
要是老子的命令都能得到很好的執行,還有世家門閥屁事?
他給李寬回電表示,“你的想法很好,下次不要想了。”
李寬則是咬著軍工廠的事情不鬆口,要老頭子趕緊兌現承諾。
李世民自然不會為一個沒有實施條件的方案埋單,乾脆繼續裝聾作啞,連解釋一嘴的想法都沒有。
李寬真的搞不懂了,老頭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把事情跟李承乾哥幾個說了,哥幾個默契表示,老頭子就是個神經病,誰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李寬沒得到答案,反而又遇到了難題——李承乾出來時間太長了,老頭子以他的腿已經好了,讓他早日回長安。
其實他的腿早就好利索了,過完年連拐都不需要了。
但他並不想就此回去。
嶽州的一切他還沒有摸透,想要在嶽州再待一年。
李寬也不想他走,這就免不了跟老頭子繼續對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