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之前跟著李俊彥學習時,便覺得李寬的那些理念的底層邏輯有些問題,根本不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那樣簡單。
等他親身接觸了李寬全套的理論,頓覺無比驚悚。
李寬是在從根本上否定一切強權存在的合理性,是在告訴所有人,強權不符合實際需要的時候,是可以無條件推翻它的!
李寬的理論中,強權的合理性與出身、天命無關,甚至跟傳統無關,而是單純的因為固有矛盾難以調和而出現的妥協結果。
強權不具備合理性,只是因為目前還沒有更好的解決矛盾的辦法,人們不得不以強權的方式來平衡各方利益。
強權沒有了合理性,皇權等權力自然也沒有了合理性。
沒有存在的合理性,豈不是誰都能成為強權?
翻譯翻譯,可不就是造反有理嗎?
雖然李寬在後續論述中提出,強權缺乏合理性,但是限於生產力和人們的有限認知,代表多數人的利益的強權便具有了天然合法性。
這種說法更恐怖,屬於直接從根子上給造反有理背書了。
對李承乾這種皇權的既得利益者而言,相當於把脖子上的絞索塞到了別人的手裡,這可太嚇人了!
“金官,你有必要從根本上否定原有的一切秩序嗎?”
“老頭子知道星火的全貌嗎?”
“你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李承乾提出了靈魂三問。
李寬思考片刻,解釋道,“首先,我並沒有否定原有的一切秩序,而是否定了不合理的那部分,你可以理解為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文明的發展具有強烈的繼承性,涉及到族群和自我的認同,很多文化和理念是無法徹底捨棄的,需要留下那些有益的的精華部分作為群體和個人結合的紐帶。
我沒有你想的那樣極端,你的理解出現了一些偏差,大概是你自幼的成長環境導致你太過敏感了。
回頭你可以跟武照他們一起,多討論,多實踐,慢慢會有新的看法。”
“其次,老頭子對於星火的全貌是很明瞭的,我並沒有做任何隱瞞。
我知道你一直無法理解老頭子對於星火的想法。
原因是你只是站在了太子的位置上去看待這件事,而非是以皇帝的視角去看待。
我說過很多次,皇帝看待世界的視角與其他人完全不同。
你從書裡看到了造反有理四個字,老頭子也看到了,但是在他的認知裡,這四個字是很平常的,很符合漢代秦,晉代漢,唐代隋等朝代更替的邏輯。
皇帝是要考慮自身和王朝的合法性的,可太子不需要。
造反有理對皇帝來說,就是最大的合法性,而非甚麼洪水猛獸,也與鎮壓反叛沒有直接的聯絡。
你現在很難理解這種聽起來就很矛盾的事情,可這就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所以你以後別再擔心星火和皇權之間的問題了,在你成為皇帝之前,老頭子就會處理好這些問題。
如果他沒能解決,才是你該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你現在考慮這些,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你理解不了。
無關智力,只關乎你的屁股坐在甚麼位置上。”
“第三個問題,你如果是三年前提出來,或許我可以給你一個確定的答案。
但是現在,我給不了你確定的答案。”
李承乾紅著眼睛道,“笑話,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手主導,嶽州模式的出現,技術的進步,星火的建立,都是你的手筆,你做的一切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的目的究竟是甚麼,你很清楚,今天你卻說你給不出一個確定的答案,你在逗傻子啊!”
李寬攤攤手,一臉無奈道,“造反有理的理論我都公開說了,還白紙黑字的印在書裡,你覺得我有必要騙你嗎?”
李承乾一愣,隨即腦中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碎裂開來。
他試探著問道,“老二,你不會是被裹挾了,已經沒有能力控制局勢了吧?”
李寬先是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
“你這是甚麼意思?”李承乾眉頭皺的老高。
李寬道,“我是被裹挾了,星火的理念傳播開的那一天,也就是三年前我開始接手遊學班,給別院學堂的學生開始灌輸星火的理念開始,我就被身邊的人,包括老頭子在內的人給裹挾了。
星火的理念本來是給科學一脈作為理論根基的,但是它的副作用就跟科學一脈的技術一樣,具有顛覆性。
一旦接受了它,就很難再擺脫它,你可以認為它有毒,會讓人上癮,但我認為,它的存在帶來的影響是比技術進步更大更重要的。
這個文明需要探索出一條全新的路徑。
與其說我是被人裹挾,倒不如說我是被自己和很多人的理想、信念乃至信仰推動著往前走。”
“不過我並沒有失去對局勢的掌控力,因為我現在還是引領者的角色,因為我過去幾年十幾年積累了足夠的威望。
只是這種掌控力可能與你理解的不太一樣。
它不是掌控,應該是影響,就像這次的人口遷移行動,老五、老六、杜楚客、許敬宗、祁承宗等人並不理解為何要這麼做,老頭子大約也不理解我的目的,但是出於對我的信任,他們就是踏踏實實去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了。”
“老大,人是最複雜的存在,基於人的一切都是難以尋根究底的,所謂真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信念,而非一成不變的教條。”
兄弟二人說了很多,一直到學院華燈初上才結束探討。
李承乾受到的刺激有些大,回到自己的住處便閉門謝客了。
他需要重新審視一下李寬、科學一脈、星火和嶽州模式及過去的歷史。
換句話說,他要想辦法重塑自己的三觀。
李寬這邊要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人口遷移行動順利進行,具體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星火成員陸續結束實踐活動,長孫煥、李元景、李沫、杜荷等技術骨幹回歸,李寬決定儘快完成大功率蒸汽機和電力系統的搭建,其中大部分環節都需要他的參與,很是忙碌。
電力起步晚,材料和設計難度比較大,想要快速見效不太現實。
李寬便把主要精力放到了大功率蒸汽機上。
這玩意兒太重要,必須儘快投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