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說一，在歷代帝王之中，李世民對待臣子和身邊人算是相當不錯了。
連他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
可今天他決心開始按照李寬所言做出些許改變的時候，才發現，以往自己看到的人和事有太多的假象。
王存和王德等人的忠心並非心甘情願。
李君羨的小心謹慎只是為了保命……
沒有人是真的為了他這個皇帝做甚麼事情，即便是從小培養的死士也有自己的想法。
“把人當成人來看，你才能看到真正的人心。”
李君羨離開之後，李寬的這句話便不停地在他腦海中反覆出現。
放王存等人一馬，改組百騎司等操作其實都是無關痛癢的試探。
世家大族加關隴軍事集團出身，讓李世民早已習慣了俯視蒼生的感覺，認為人身依附才是一種常態。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靠得只是施捨和被施捨，身邊人的忠誠來自於給他們提供的物質條件和安全保障。
當初李寬當著他的面指出這些的時候，李世民嗤之以鼻，也未想過要做甚麼改變。
不過隨著星火的成立，不管李世民是不是要利用星火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星火的理念和組織方式都倒逼著他主動作出一些改變。
身為星火名義上的最高領導，李世民必須做出一些動作，來表明自己的立場。
禁止皇族成員蓄奴、買賣人口，不再增加宮女和宦官的數量其實是影響最小的舉動。
興許那些整日裡罵他的官員都會因為此事給他來一番歌功頌德。
但是王德和李君羨的反應讓他意識到，此事沒那麼簡單。
此時的他無論做甚麼，都會被世家人針對。
黑的說成白的，好的說成壞的，世家人常做的。
李世民並沒有等太久，第二天中午，他正跟溫彥博和孫伏伽討論如何處置幾個被洛陽教門案牽連的朝臣時，魏徵和于志寧黑著臉前來覲見。
二人把一大兜子奏疏遞給王德。
李世民隨便翻開一封看了看，便沒有心思繼續在幾個朝臣身上浪費功夫了。
“孫伏伽，大理寺傳喚涉案的幾人，他們要是交代不清楚洛陽的寺廟裡為何會有他們署名的投獻文書，便以逃稅的罪名把他們下獄。”
“朕放良奴僕在某些人嘴裡都成了十惡不赦，斷人生路的惡行了， 那朕若是繼續放任這些涉及要案的官員留在朝堂上，豈不是要天怒人怨，人神共憤了？”
李世民陰陽怪氣地說了一通。
他覺得這種時候魏徵一定會站出來阻止把那些朝臣下獄的事情。
但直到孫伏伽告退，魏徵都沒說話。
不只是魏徵，連一向直來直去的于志寧都沒吭聲。
李世民好奇道，“你們怎麼不說話？朕懲治枉法官員，你們就不問問緣由？”
兩個噴子都不開口，他反倒是不適應了。
魏徵看看在一旁老神在在的溫彥博，朝皇帝躬身道，“聖人，這裡沒外人，臣便僭越一次，便是聖人要砍臣的腦袋，也聽臣把話說完才是。”
李世民抬抬手，不悅道，“知道自己說的話難聽，你就別說了。”
“于志寧，你跟魏徵一起來，知道他要說甚麼，你來說吧！”
魏徵讓皇帝這話懟的原地啞火。
他趕緊給於志寧使眼色。
小老弟，抓緊時間說，不然就沒機會了。
于志寧會意，上前一步，語速極快，“聖人，如今朝堂上您與朝臣已經完全不顧體面，為了反對而反對了，臣認為如此下去，朝堂會亂。”
“臣建議陛下與朝臣各退一步，聖人，臣的話說完了。”
說罷，他便低下頭，等待著來自皇帝的狂風暴雨。
他說的這些話約等於在指著皇帝的面說“你個大傻叉，趕緊認慫吧”，皇帝那脾氣，不當場打他一頓才有鬼！
皇帝最不喜歡的就是認慫。
因為皇帝造神計劃失敗和餘杭都督府的事情，皇帝跟世家人鬧得很僵，雙方几乎到了要當面拔刀子的地步。
世家官員要麼擺爛，消極怠工，搞得朝廷的各項事務基本處在停擺狀態。
皇帝回京，二話不說，直接用洛陽教門案開始大肆打壓世家官員，才幾天時間，便有二十多個大小官員因為牽涉其中，革職的革職，罷官的罷官，今日更是要把數個關鍵位置的世家官員下獄。
世家人發動所有關係，在朝堂上給皇帝添堵，駁回了一系列皇帝提出的議題，每天至少五六十份勸諫和彈劾奏疏送到三省，僅是處理這些奏疏，就能把三省的人累個半死。
最典型的就是修繕關中到西域的官道，計劃幾年前就提出來了，三省也透過了，只是因為朝廷沒錢才拖延下來。
如今朝廷有錢了，可以修路了，卻遭到了各方阻撓。
朝堂之外，因為報紙的出現而消停了兩年的坊間訊息再次氾濫。
皇帝南巡中發生的事情被添油加醋的扭曲，每個謠言幾乎都在側面印證當今皇帝便是楊廣第二。
儘管太子掌管的報紙在極力維護皇帝，但因為關中今年夏收時遭了災，導致好幾個縣的糧食欠收，世家豪族控制的糧商乘機大幅推高關中糧價，朝堂上又因為各種扯皮，幾個受災地區的賑濟不利，民間怨氣積累，皇帝沒錯也有錯了。
于志寧說得話不中聽，但卻是事實。
雙方真的有了為了反對而反對的趨勢。
如此下去，朝廷和民間很快就會出大問題的。
這也是魏徵等人想要極力避免的局面。
鬥歸鬥，但影響到大唐的正常運轉就得不償失了。
李世民自然知道這些人的想法，更知道如今的局面是如何造成的。
但正因為知道世家人的目的，他才不能露出任何疲態。
于志寧和魏徵並未等來預料中的皇帝暴怒，反而是聽到了一個讓他們頭皮發麻的訊息。
“朕近來太過繁忙，有件事忘記與諸位愛卿說了。”
“前些時日，大唐對吐蕃用兵了。”
“眼下，大唐天兵已然攻佔了三江谷地，深入星星峽數百里，西海都護府兵力越過星宿川，將大唐的邊界推到了西月河谷地。”
“另外，楚王寬深入邏些城，吐蕃自大相葛爾東贊到八大部族頭人全軍覆沒，楚王寬已將吐蕃贊普帶回嶽州。”
“吐蕃已陷入內亂，失去所有對外出路，未來三十年內都將無法威脅大唐西北與西南疆域，更無法干擾西域。”
“打仗，還打贏了，朕覺得有必要好好慶祝一下，三位愛卿以為如何？”
李世民的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講述一件稀鬆平常的瑣事。
可他的話落在溫彥博、魏徵和于志寧三人耳中，無異於晴天霹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