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最怕遲暮。
正值壯年的李世民也不例外。
娃子們越是優秀，他心裡反而越是糾結。
他的這種情緒在晚上的聚會中達到了頂峰。
館陶長公主、李元景、李元昌、李敬、李孟姜、長孫煥、柴令武、程處亮、杜荷等人陸續來到他和長孫皇后跟前說話閒聊，這些小輩身上散發出來的穩重氣質讓他心中越加的不安。
尤其是當武照帶著何不求、鄒耀、林雙元、鄭和棠等幾個科學一脈的帶頭人拜見過後，他連繼續享受聚會熱鬧氛圍的心情都沒有了。
這群人跟著李寬學習時間最長的不過十年罷了，短的才不到一年，可他們的談吐、見識、眼光卻甩出了那些號稱大唐第一學府的國子監精英學子不知幾條街。
特別是武照和鄭和棠。
一個真正的乳臭未乾且脾性惡劣的小丫頭，一個生活都不能自立的被所有人放棄的世家子，二人若是在其他地方，別說成長到如今的地步，作出甚麼學術成就，不餓死都算他們的投胎技術好。
可是他們卻能在李寬身邊迅速變成一個學派的活字典和登堂入室的算學大家......李寬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更讓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就連楚王的三位女眷，也是滿身的書卷氣，比南巡隊伍裡的那些大儒更像大儒。
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哪怕是負責烤串和端茶倒水的楚王府的丫鬟小廝，都能輕易的指點江山且言之有理，一些事情上，這些甚至連楚王學生都算不上的年輕人的見解竟然比朝堂上很多官吏都不差。
他能看得出來，這些人只要稍加培養，不出三五年，便能成為地方上合格的官吏，成長性遠超那些儒家正統培養出來計程車子。
整個楚王府和科學一脈給李世民的感覺是從上到下都充滿著蓬勃的朝氣。
長孫皇后察覺到了他身上的不安，打發走前來拜見的幾個勳貴子女，她讓王德暫時攔住後面的人。
“你怎麼了？看起來有心事。”她問道。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紅酒，苦笑道，“這些後輩給我的壓力很大啊。”
長孫皇后聞言便知他心中所想，莞爾一笑，“你這便是不知足了，孩子們不成器，你生氣，孩子們變得優秀，你又不放心。”
“你是皇帝，他們越是優秀越是好呢！”
“小十一先前給我講了個有趣的小故事，說是在嶺南，那裡的漁民出海捕魚，為了保證打上來的魚儘可能的鮮活，上岸賣個好價錢，通常會在盛放魚獲的艙室和容器裡放上幾條兇猛的食肉魚。
這種做法看似不合理，卻能讓收穫的魚保持活力，好像是魚獲翻動能增加水裡的甚麼含氧量，延緩下層魚獲的生命，能保證大部分的魚獲到港前不因為大量死亡而變質。”
“你看看這些小輩們，是不是有些像那種放到魚艙裡的兇猛食肉魚？”
李世民微微搖頭，“這故事我聽過，是二郎編出來的，海門監和少府監的人說，這種方法只對幾種體型不大的魚獲有用，對大部分魚獲而言，這種法子反而會讓它們死的更快。”
李寬編出來的心靈雞湯有很多，其中大部分經不起查證，很多時候這些小軟文的性質就跟孝經衍生出來的各種傳說故事一樣，聽著或是溫馨或是振奮，其實不過是種目的明確的小手段而已。
長孫皇后讓他的不解風情搞的有些尷尬，乾脆放棄了開解，一把掐在他後腰上，“哼，該追究的不追究，不該追究的你倒是上心！”
“放手，放手啊......”李世民咬牙低聲求饒，“這麼多人看著呢。”
長孫皇后鬆開手，沒好氣道，“你呀，就是自己找罪受！”
“別忘了你是來做甚麼的，有些話不該我說，不過你這種樣子我不說都不行。”
“朝堂上如今還是世家門閥的天下，不說一潭死水，也是死氣沉沉。
有金官這些兇猛的後輩趕著他們，興許還能有救。
繼續放任下去，你有甚麼雄心壯志都要付諸東流的。”
李世民不動聲色的揉著後腰，“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懂？”
“我是怕魚太兇了，沒起到活躍的目的，反倒是把魚獲全給咬死了。”
“你看看小十一和館陶就知道了，女子家家，身上都帶著進取銳意，這是女娃子該有的東西？”
“我怕有一天擋不住他們，大唐要是出了一批強勢的女官，還有一批更加強勢的後起之秀，以高明的性子，根本控制不了。”
長孫皇后道，“你倒是會找藉口！”
“我跟你說，別整日裡疑神疑鬼的，把你那點心思都放孩子們身上！”
“我與麗質、君澤她們說好了，後日起便到嶽州各處走走，你可別掃興。”
說罷，她便起身去找其他女眷了。
李世民一臉的無奈。
這時候，李寬抱著自家小姑姑笑嘻嘻的走過來。
“怎麼，母后熊你了？”
李寬壞笑道，“老遠就看到你心事重重的，大過年的，夫妻不睦，你可得給我們這些晚輩做好榜樣才是呢！”
李世民懶得搭理這小子的調侃，伸手道，“囡囡過來，抱抱。”
小女娃很給面子，在李寬懷裡掙扎起來。
李寬把姑姑遞給老頭子，問道，“老爺子和祖母沒給她取名字嗎？”
李世民逗弄著小人兒道，“囡囡太小了，二老怕她夭折，沒有取大號，我打算封小兕子的時候再給她取名。”
李寬翻翻白眼道，“知道孩子小你們還瞎折騰。幾千裡跑下來，小姑沒事，可你看看小兕子跟元嬰王叔，整個人都頹了。”
“你要是有心，就讓他們也留在我這裡，有我跟老孫在，他們比在宮裡更安全。”
李世民鬍子翹起，“你這叫甚麼混賬話！宮裡又不是甚麼龍潭虎穴，哪有皇子公主在外養著的道理！”
“切，你還好意思說，老十一、老十二早夭都怪他們命不好嗎？
要不是我當初多了個心眼，自己給自己開藥吃，恐怕比他們死的還不明不白。
整個皇家三代裡，莫名其妙夭折了多少，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李寬毫不留情道，“我對你身後的那些個宮鬥戲碼沒興趣，但是誰要是敢在我的地盤上傷害我的親人，我肯定不會考慮甚麼勢力平衡。”
又是一刀子紮在心上，李世民氣得咬牙切齒，“若是無事，請你圓潤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