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做甚麼！”
“他要做甚麼！”
“他是不是覺得李唐皇室翅膀硬了，要甩開我等世族單幹了？”
“皇帝這是取死之道！”
科舉考生一出考場，幾十個世家人便紛紛跑到王圭家中 ，詢問考試過程中發生的變故。
皇帝的那些個操作對他們推舉的考生非常不利。
更糟糕的是，考院到現在還被重兵圍著，他們安插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
他們根本不知道皇帝在裡面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操作。
失去對局勢的掌控，世家人是萬萬無法接受的。
王圭是唯一一個從考院中出來的科舉考試負責人，自然成了世家人責問的物件。
老王圭一臉苦笑，不知如何應對。
皇帝把他從孔府調回禮部，他原以為是皇帝記起來了他的好，一回到長安，皇帝便讓他接手整個科舉的準備流程，重任在肩，似乎證明了他的想法。
本來一切都挺順利，孔穎達調去主持吏員考試後，新上任的主考官長孫無忌當了甩手掌櫃，科舉考試的絕大部分事宜都交到了他和一眾世家官員的手中。
他以為這是皇帝對他的重視，心裡那叫一個高興，幹起活來勁頭十足，把科舉事宜安排的井井有條，皇帝很滿意，還在朝會上點名表揚了他一番。
就在他以為可以憑藉這次的科舉讓皇帝對他重拾信任時，長孫無忌那廝居然不講武德！
考院一封閉，長孫無忌便帶著大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吏員和軍士接管了整個考試的流程。
王圭和世家安插的人手全部被關了小黑屋，等他被放出來的時候，科舉考試已經結束了，進入了緊張的試卷批改環節。
長孫無忌根本沒有給他接觸考卷的機會，他對後續的流程是否改變一無所知就算了，皇帝還讓人傳話給他，讓他安撫世家人，別讓他們鬧事，一切等科舉放榜再說。
面對眾人的責問，他實在不知道如何作答。
因為他知道的並不比他們多多少。
不過他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
那就是皇帝把他調回來並委以重任，根本不是想起他的好了，而是純純讓他來背鍋的！
王圭心裡那叫一個恨，恨皇帝居然如此算計他一個老臣，恨長孫無忌見死不救，恨這些世家人的步步緊逼......
可事到如今，他又能做甚麼呢？
皇帝讓他來安撫世家人，他如何安撫！
面對群情激憤的眾人，他直接選擇了裝死，一聲不吭任由他們發揮。
眾人喊的口乾舌燥卻是等不到任何回應，情緒一下子就爆發了。
“王圭，你倒是喘個氣啊！”
“你不吭聲就沒事了！”
“你知不知道，倘若此次科舉的結果出了岔子，我等丟了顏面是輕，失去官員的選拔權，我等都會死無葬身之地，你們太原王氏也無倖免的可能！”
“世家一體，無人可以獨善其身！
王圭，你必須給個交代！”
聽著眾人越來越是激烈的言語，王圭便是想要裝死都裝不下去了。
他起身，被皺紋包圍的老眼中爆發出滲人的寒光，厲聲道，“都給老夫閉嘴！你以為自己是誰，敢如此跟老夫說話！”
他一聲怒喝，吼的眾人一陣恍惚。
眾人這才想起，眼前的老者看似垂暮，卻是歷經數位帝王而不倒的老前輩，是太原王氏實際上的話事人。
人家在朝堂上跟隋文帝、長孫晟、楊林等超級大佬縱橫捭闔、內外馳騁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在哪裡撒尿和泥玩呢！
大佬終究是大佬，雖然如今的聲勢大不如前，也不是他們這些個後輩能指責的。
有人忙起身躬身行禮道，“公勿要動怒，是我等莽撞了，衝撞了您，晚輩在這裡向您致歉，還望公寬宥！”
見有人先放下身段，其他人也趕忙跟上，紛紛起身向王圭道歉。
倒不是他們真的怕了王圭，猛虎暮年沒了尖牙利爪，只靠虎威傷不了人。
主要是如今的局勢很是微妙，他們需要有個中間人，去跟皇帝溝通。
別看他們一個個無比憤慨，恨不得立刻造反，讓李老二變楊老二。
事實上，他們都很清楚，如今的世家門閥早已不復往昔的輝煌，如今的皇帝也不是楊廣那樣的廢物，真要是與皇帝正面衝突，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不過他們知道，以當今皇帝的脾氣和實力，即便是他們再來一次隋末大亂，成功搞掉了李唐，他們自身的力量也會隨著李世民這個強力帝王的反撲被大幅度的削弱。
皇帝不一定能弄死所有的世家豪族，卻是能輕鬆帶走一批世家豪族。
誰都不想成為被皇帝帶走的那個倒黴蛋，更不想因為科舉這一件事就跟皇帝開戰，無論勝敗，損失的都是他們。
王圭自然知道他們的心思，冷聲道，“在老夫這裡裝孫子沒有用！”
“老夫知道你們的小心思，縮了膽的猛獸便不要想著反殺獵人了！”
“你們拿不出拼命的決心，等著便是！”
有人道，“我等要等甚麼？”
“等科舉開榜！”王圭道，“等著看皇帝下刀有多深！”
眾人都不說話了。
王圭這幾句話太過犀利，直接點破了所有世家門閥的心思和處境。
不想拼命，皇帝只要不是做的太過分，他們就得受著。
謊言不會傷人，但真相卻是殺人的鋼刀。
王圭亮出來了鋼刀，他們無法反駁。
王圭見他們一下子啞火，心中一陣悲涼。
他想起剛回到長安，與眾位史官討論如何修訂前朝史書時長孫無忌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時代變了啊！狂潮之中唯有順勢而為方有弄潮之力，逆流而上，必定粉身碎骨！”
如今想想，長孫無忌這話哪裡是在評價歷史，分明是在提醒他，不要逆勢而為！
眾人懷著無比複雜的心情離開了王圭府上，轉頭便去了魏徵家中。
沒人願意成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該有的準備還是要做的。
只是這些人找錯了物件，魏徵全家在科舉開考的當天便去了老家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