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另一邊。
水天教堂。
夕陽的餘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斕的光影。聖像前的長椅上,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安靜地跪坐著。
菲比雙手合十,閉著眼睛。
她應該是在祈禱。
但她的心——一點也不平靜。
腦海中翻湧著的,不是經文,不是禱詞,而是今天下午發生的一切。
蘇明先生溫柔的眉眼,他輕輕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他說的那句“只要你給我發資訊,我就一定會看到的”……
還有那些姐姐們。
那麼多。
那麼美。
那麼……理所當然地站在他身邊。
菲比睜開眼睛,紫色的眸子裡倒映著聖像的輪廓。
……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比現在小很多。
小到需要踮起腳尖才能看到窗外的海面。
那是一個暴風雨的夜晚。
閃電在薄被上投下窗柩的形狀,交錯的暗影像一張網,壓在蜷縮著的、小小的她身上。
她沒有睡著。
只要閉上眼睛,她就會看到翻滾著驚濤駭浪的海面。那裡有一隻永遠無法歸家的孤船,她彷彿正與那艘船一起下沉。
曾經在這樣的夜晚,爸爸會將那個印著歲主像的相片盒放在她的枕下,告訴她歲主會在夢中帶領她穿越風暴,抵達安全的港灣。
媽媽會在她的床邊放一束雛菊,為她講述睡前故事。她說,歲主會為勇敢而善良的孩子送來神使,護佑她平安幸福。
但現在,爸爸和媽媽都不在了。
後來,教士們會摸著她的頭,告訴她還有和她境況相似的孩子們。每個黎那汐塔人都要淌過苦難,才能在人生的盡頭獲得歲主的寬恕。
越過教士的臂彎,她第一次看到了那樣宏偉的歲主聖像。那巨大的魚尾令她感到一瞬恐慌,而溫柔的教士們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唸誦禱文的柔和聲音讓她逐漸平靜下來。
她被領進溫暖明亮的房間。
教士們待她很好。
但她知道,她們一定更加喜歡不會帶來麻煩的孩子。
所以她要乖。
要懂事。
要學會自己一個人度過那些沒有爸爸媽媽陪伴的夜晚。
那天晚上,窗外的雷雨聲格外猛烈。
她努力回憶著母親為她哼唱的歌謠,讓它在腦海中迴盪,藉此蓋過暴雨的呼號。
但沒有用。
不停歇的雷雨聲仍然將她拉回那個黑夜。
那個她偷偷溜上遠航商船的黑夜。
透過貨倉的舷窗,她看著船駛向遠方的水平線。
爸爸媽媽回來時,他們的船帆就是從那個方向出現的。
她不想再等著爸爸媽媽來接她了。
她要勇敢地去找他們。
可是大海並不像母親講述的故事裡那樣溫柔。
她聽到甲板上步伐匆忙,人們的喧鬧逐漸變為此起彼伏的驚叫。
船隻被風暴吞沒,又被海浪高高拋起。
她哭著呼喚爸爸媽媽。
而洶湧的海浪告訴她——
她的父母,早已不會歸來。
冰冷的海水淹沒了她。
逐漸模糊的視野中,她看到父親留給自己的相片盒沉入漆黑的海底,繼而消失不見。
然後,她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她渾身溼透地躺在岸邊。
腿上的聲痕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找到她的教士們說,從沒有人能從那樣危險的大海中生還,更何況是一個年紀那麼小的女孩。這一定是歲主的賜福。
可菲比依稀記得——
似乎有甚麼救了她。
帶著無比溫柔的氣息,像一縷和風託著她浮上海面,將她輕輕放在了岸邊。
那個存在對她說了一句話。
“不要害怕,我在這裡。”
...........
...........
菲比抬起頭,看著眼前高大的駿馬聖像。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一直不知道那天救她的是甚麼。
直到蘇明出現。
他隨著海風來到黎那汐塔,他成為了狂歡節上的桂冠,他拯救了歲主英白拉多,讓她得以見到歲主真正的樣貌——
他身上那種溫柔的氣息,和那天從海里救起她的一模一樣。
是他嗎?
還是……這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菲比不知道。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得更緊。
“歲主英白拉多在上。”
菲比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我是不會放棄的。”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以前……我把爸爸媽媽弄丟了。”
“這次……”
她睜開眼,紫色的眸子裡映著夕陽的餘暉,亮得驚人。
“這次我不會再把他也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