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來到虹鎮,信步走入一間臨街的茶館,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一壺清茶,幾樣茶點,悠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臺上那位鬚髮皆白、正說得唾沫橫飛的說書老人。
老人醒木一拍,正講到精彩處:
“……那樵夫見棋盤上棋子凌亂,對面的老者卻也不惱怒,只是和和氣氣地對他說:‘天色已晚,善人還不下山去嗎?’”
“樵夫心裡納悶,抬頭望天,明明自己在這山中觀棋還不到一個時辰,日頭還高掛著,怎麼就天色已晚了?他心想,定是這隱士高人覺得他打擾了清淨,下了逐客令。於是樵夫便打算道歉離開。”
“——可這一回頭啊!
差點嚇得他三魂丟了七魄!哪還有甚麼仙風道骨的隱士高人舉盞對弈?面前只有一個破敗不堪、佈滿苔蘚的石頭棋盤,和一副依著棋盤而坐、早已腐朽不知多少年月的白骨罷了!”
臺下聽眾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老人繼續繪聲繪色:“那樵夫嚇得魂飛魄散,丟下背上裝滿柴火的赤竹簍子,頭也不回地就朝山下瘋跑!”
“可等他好不容易跑回山下,卻更是傻了眼!記憶中那個熟悉的小山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熱鬧的鎮子,曾經的茅草屋都變成了結實的磚瓦房。他循著記憶找到自家位置,那裡卻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荒地!”
“他心驚膽戰,看到街邊有賣日曆的,湊上去一看——上面的年號他竟從未見過!他大驚失色,連忙抓著路過的人問:‘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得到的答覆更是讓他當場嚇軟了腿——豈止是年號變了,這時日更迭,竟然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他的家人、朋友,早就全都化作了一杯黃土,再無人記得世上還有過他這麼一個人了!”
這時,臺下有疑惑的聽眾忍不住發問:“老先生,他既然出了乘霄山,這憑空消失的百多年歲月一下子疊加到他身上,他都該……該老死了吧?怎麼還能活蹦亂跳地跑下山問路呢?”
旁邊也有人附和:“是啊,您這故事……藝術加工的成分有點太高了吧?要不是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虹鎮人聽個樂子,外地人怕是要當真了。”
說書老人面對質疑,不慌不忙,捋了捋鬍鬚,
“……哎!問題就在這裡了!這來龍去脈,當然自有其說法。”
他醒木再拍,壓低聲音,營造出神秘氛圍:“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個關於乘霄山的古老傳說了!據說,在這山間的某處聖地之中……隱藏著真正的「長生秘法」!”
“眾所皆知,乘霄山乃是歲主棲息之地,千萬年間彙集天地靈氣,山中奇景也被無情的歲月雕琢得與歲主姿態愈發相似。”
“因而啊,若能久居此山,吐納山間之純淨靈氣,飲用林中之甘冽露水,便足以延年益壽,超凡脫俗。”
“而那樵夫機緣巧合下旁觀的那一局棋,便是他得以容顏不改、跨越百年的真正秘訣所在……只可惜啊,”
老人搖頭嘆息,一臉惋惜,“這其中的無上奧妙,如今早已失傳咯。”
“來來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我給你們細細道來這長生秘法與那局棋的關聯……”
就在說書老人準備繼續滔滔不絕,聽眾們也被勾得心癢難耐之時,一道素雅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走到蘇明面前的空椅子旁,優雅落座。
長離像個沒事人一樣,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茶杯,提起蘇明手邊的茶壺,動作行雲流水般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看著長離那副自顧自品茶、彷彿無事發生的模樣,蘇明故意微微搖頭,嘆了口氣,
“唉,昨晚不知是誰,說有要事相商,結果卻這般不守時。看來,我在某位參事大人心中的分量也就那樣了。”
聽著蘇明這拙劣的演技,長離眉眼彎彎,“夫君這可真是冤枉人家了~ 我可是剛一接到你的‘訊息’,就立刻放下手頭所有事情趕了過來呢。”
“本以為這般心意會讓夫君刮目相看,沒想到竟惹得夫君如此誤會……唉,果然還是長離做得不夠好,讓夫君失望了麼?”
蘇明被長離這番“茶言茶語”弄得有些繃不住,差點笑出聲,無奈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不就跟你開個玩笑,逗逗你嘛,誰讓你剛才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長離見好就收,臉上那點委屈瞬間消失,恢復了那副清淺從容的笑容。
她轉頭,目光投向遠處仍在滔滔不絕的說書人,語氣變得深邃,“方才那說書人口中,關於乘霄山【長生秘法】的傳說,夫君可曾聽過?”
蘇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搖了搖頭:“民間流傳的各種奇聞異事版本太多,我並未特意去了解過這個。”
聞言,長離唇角微揚,站起身,素手輕拂衣袖:“此地嘈雜,不宜深談。走吧,我們尋一處安靜之地,我慢慢說與你聽。”
蘇明自然沒有異議,起身隨她而行。
兩人離開喧鬧的茶館,沿著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不多時便來到虹鎮邊緣一處僻靜的亭落。
這裡地勢頗高,視野開闊,可以清晰地眺望到乘霄山連綿起伏的雄渾全貌。亭子古樸雅緻,中央的石桌上,赫然擺放著一副已然擺開陣勢的棋盤,黑白棋子錯落,似乎是一局未竟之棋。
長離走到亭邊,憑欄遠眺了片刻雲霧繚繞的山巒,這才轉身,目光落在那棋盤之上,緩緩開口,
“百年前,曾有一位心向大道的修行者,慕名前往乘霄山深處潛修。在那裡,他遇見了一位風姿卓絕的‘異人’。”
“兩人一見如故,結為忘年之交,常常相伴遊歷山澗,更多的時候,便是在這山野之間,尋一幽靜處,如同此刻你我面前這般,對弈手談。”
“彼時,恰有一名樵夫迷路誤入深山,被他們那玄奧莫測的棋局所吸引,駐足旁觀,竟至入神,甚至連背上綁著赤竹簍的繩索何時斷裂都未曾察覺。慌亂間,他不慎碰到了棋盤,使得棋子散落。”
“然而,那位‘異人’並未因棋局被擾而有絲毫惱怒,反而心平氣和地為那驚慌失措的樵夫斟了一杯清茶,溫言安撫,並親自將他護送下山。
更以莫測的手段,庇護那樵夫不受山中異常時流的侵蝕。而在此事之後,那位‘異人’便如同人間蒸發,失去了蹤跡。”
“此後歲月輪轉,白雲蒼狗。當年的那位修行者,歷經磨礪,最終成為了德高望重的一代隱士大家。直至暮年,他心有所感,重返乘霄山。就在這山中,他終於再次遇到了當年的那位‘異人’。”
“故人重逢,恍如隔日。他們再度于山中對弈,據說,那‘異人’在最後一局棋中,隱藏了一項關乎長生的奧秘與秘法。”
蘇明聽得入神,目光也落在了亭中石桌的棋盤上,若有所思:“哦?你的意思是……傳說中隱藏秘法的,就是眼前這盤棋?”
長離聞言,搖了搖頭,“是,卻也不是。”
她伸出纖指,輕輕點過幾處關鍵的棋子佈局,“這是後人根據某些類似《類書》的古老典籍中,零星記載的殘譜,盡力復原出的……那最後一局,未完成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