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林秀一的手臂橫擋在她頸前,她手裡的美工刀,正深深沒入他的小臂。
“你……”
哀的瞳孔驟然收縮。
“對不起。”
林秀一望著她,眼底浮起歉疚,“這個玩笑……似乎開得太過了。”
“玩笑?”
灰原哀微微一滯,嘴角隨即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這又是甚麼新的把戲?”
她聲音裡淬著寒冰般的譏誚,“替我擋下那一刀,再把之前所有的話輕飄飄地稱作玩笑——你就以為這樣便能叫我回頭,繼續為那個地方賣命麼?”
林秀一嘆了口氣,神色間透出幾分無奈:“如果我說,我其實並非黑衣組織的人……你信不信?”
他本只是見她連日來心事重重,眉間總籠著陰雲,便想稍稍逗她開懷,順便將早已知曉她身份之事順勢點破。
卻一時忘了,那個組織在她心中投下的,是何等深重漆黑的陰影。
更何況,宮野明美“離去”
才不過一月。
她剛從囚籠般的實驗室逃出,喘息未定,卻驟然發覺自己的一舉一動仍被無形的手操控玩弄——那種浸透骨髓的絕望,足以將人逼向絕崖。
方才那一瞬間的決絕,也就不難理解了。
“你覺得……我會信麼?”
灰原哀抬眸看他,眼神裡滿是冰封的嘲弄。
林秀一靜默片刻,忽而輕聲開口:“那如果——我能讓你見到你姐姐呢?”
“姐姐?”
灰原哀怔住了。
林秀一以為她會急切追問,會因這死而復生的訊息震顫失態。
可少女臉上的神情卻在剎那間凝固定格,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只有更深、更沉靜的審視,彷彿要透過他的眼睛,洞穿所有謊言或真實。
天色沉重得彷彿能擰出墨來。
“我姐姐已經不在了!你們竟還要拿她的模樣做文章!”
女孩的嗓音壓得很低,卻像繃緊的弦,蓄滿了顫動的怒意。
“是那個千面魔女,對嗎?”
“你想讓她扮成姐姐的樣子,再來誆騙我?”
“……”
眼下無論再說甚麼,女孩都已聽不進去。
若再僵持,不知她還會做出怎樣決絕的事來。
短暫的停頓後,他忽然上前,不由分說便將那小小的身軀攬入懷中,緊緊抱了起來。
“放開!你放開我——!”
女孩像受驚的幼獸般踢打掙扎,力道里全是絕望的抗拒。
“我現在就帶你去見宮野明美。”
他無視那些徒勞的掙動,抱著她徑直向外走去,聲音沉靜,不容置疑。
“等你親眼見到她,自然就能分辨,那究竟是你姐姐,還是你口中的千面魔女。”
***
為了防止途中她掙扎呼救,驚動旁人,他用手輕輕掩住了她的口,動作迅捷地將她帶離,安置在車的副駕駛座上。
扣好安全帶,他沒有知會任何人,便發動引擎,駕車駛向宮野明美租住的那棟公寓。
***
東京某處公寓內,宮野明美早已躺下,卻在床褥間輾轉難眠。
自得知妹妹已安然抵達林家的訊息後,那份懸心的憂慮雖已放下,另一種複雜的不安卻悄然漫上心頭。
她不知道,當姐妹重逢的時刻真正來臨,會是怎樣的光景。
憂慮如藤蔓般纏繞著宮野明美——妹妹宮野志保何時會知曉身世的**?待到那一天來臨,她又該如何向志保解釋,她們的母親當年竟是為了剖析林秀一的血脈才誕下這個孩子?
紛亂的思緒漸漸拖她墜入昏沉,半夢半醒之間,門鈴驟然響起。
宮野明美倏然驚醒,迅速從枕下摸出那把精巧的配槍,屏息挪向玄關。
她踮起腳尖,透過窺視孔向外望去。
“是我,林秀一。”
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她心下一鬆,轉動門把——
話音卻驟然卡在喉間。
宮野明美僵在門口,怔怔望著林秀一臂彎中那個正奮力掙扎的小小身影。
“志保,你怎麼……”
“姐……姐?”
女孩抬起眼睛,看向那位身著睡衣、容貌與姐姐毫無二致的女子,動作瞬間凝滯。
短短數秒的死寂後,女孩的面色驟然結冰。
“你不是我姐姐。”
她的聲音淬著刺骨的寒意,“我姐姐早就死在組織手裡了——貝爾摩德,你這千面魔女!殺了她,還敢扮作她的模樣來騙我?”
宮野明美愕然轉向林秀一。
“之前同她開了個不該開的玩笑,”
林秀一苦笑著搖了搖頭,“如今……她再也不信我了。”
夜色漸深,林秀一輕聲提議:“進去說話吧。”
他俯身將小哀穩穩抱起,走進屋內,小心地將她安置在地板上。
宮野明美立刻上前,眼眶泛紅,張開雙臂將女孩緊緊擁入懷中,聲音哽咽:“志保,真的是姐姐,姐姐在這裡。”
“演得倒挺像,”
小哀別過臉,語氣冷硬,“不愧是千變魔手,偽裝得天衣無縫。”
林秀一在一旁輕輕搖頭:“小哀,你若不信,不妨親手摸摸她的臉——看看是不是真的面板。”
“志保,別怕了,都過去了。”
宮野明美淚水滑落,輕輕握住妹妹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頰邊。
小哀遲疑地望望林秀一,又望望眼前這張無比熟悉的臉,指尖微微發顫,終於輕輕捏了一下——觸感柔軟而真實,沒有面具的僵硬。
她怔了怔,忽然伸出另一隻手,雙手捧住對方的臉頰,用力揉搓起來。
“嗯……”
宮野明美疼得吸了口氣,卻依然一動不動,任由妹妹的手指在自己臉上反覆確認。
許久,小哀終於停下動作。
指間傳來的溫度與肌理如此真切,沒有半分偽飾。
可心底的戒備仍未消散——這真是姐姐,還是組織精心準備的另一個騙局?
林秀一先前的戲謔玩笑,讓小哀從此對任何人都難以卸下心防。
她眸光微微顫動,沉默片刻後低聲問:“我去**留學那年,你送過我甚麼?”
“一張我倆的合照。”
宮野明美輕輕環住妹妹的肩膀,聲音柔和,“相框背面……還藏著父親和母親的舊照。”
這個藏在影像背後的秘密,世上唯有姐妹二人知曉。
聽見答案的剎那,小哀心頭猛地一顫。
“你……真是姐姐?”
她聲音發顫,眼底滿是不可置信,“可組織明明已經將你處決了——在東京研究所的洗手間裡,我親耳聽見琴酒和貝爾摩德交談,說任務已經完成……”
“其實我活下來了。”
宮野明美撫過妹妹的臉頰,指尖帶著久違的溫熱,“那晚發生的一切,都是林先生精心安排的局。”
她緩緩道出那個夜晚如何借假死脫身,又如何在這處隱秘的居所安頓下來。
“之後我便一直住在這裡。”
宮野明美望著妹妹稚嫩卻熟悉的臉龐,輕嘆一聲,“林先生原本已託貝爾摩德去東京救你,沒想到你竟突然從研究所消失——不僅身體縮回七歲的模樣,還恰好被林先生帶回了林家。”
“怪不得……那時貝爾摩德會突然出現在研究所。”
小哀怔怔呢喃,心底掠過一絲遲來的恍然與悸動。
倘若那天她沒有吞下那顆藥丸,如今也不必以這副七歲孩童的模樣站在姐姐面前。
“但是……”
女孩側過臉,目光遲疑地投向身旁的林秀一,“他認得貝爾摩德,那個魔女甚至為他做了那麼多事——他真的和組織毫無關聯嗎?”
她思緒翻湧,一個念頭驟然浮現,“姐姐,這一切會不會是組織設下的局?目的就是把我們姐妹都引進某個看不見的圈套裡?”
“志保!”
明美握住妹妹的手,語氣懇切,“林先生絕不是壞人。”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說明那個人的來歷,只能鄭重道,“你只要記住,這世上只有姐姐和他……我們兩人絕對不會傷害你。”
明美本意是指自己和林秀一已是志保在這世間僅存的親人。
可這句話落在小女孩耳中卻變了意味。
“你和他?”
女孩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帶著探究的審視。
她記得姐姐提過大洋彼岸曾有位戀人,卻始終未曾引見。
如今細想,林秀一兩個月前不也常居**麼?當初留學時,她還在校園裡撞見過這人與女學生談笑風生的模樣。
更別說一個多月前,她在東京研究所與姐姐通話時,日賣電視臺的情人節特別節目正在直播——鏡頭裡,這人站在街頭向那位有名的律師獻上告白。
他那時不過隨口貶損了林秀一幾句,話音未落便被姐姐截斷。
姐姐話裡那層薄怒,他至今記得清晰。
那時心底已隱約生疑——莫非姐姐與那人早有交集?
如今將種種碎片拼湊一處,稍加琢磨,一個驚人的推測驟然浮現。
“姐姐……他莫非是……我的姐夫?”
“姐……夫?”
林秀一與宮野明美同時怔住。
尤其是林秀一,只覺得荒唐——好端端的,竟被這小姑娘一句話降了輩分。
親生父親沒認成,倒先成了姐夫?
他張口欲辯,一旁的宮野明美卻忽然輕聲接話:
“是……他就是你姐夫。”
林秀一愕然轉首,望向她平靜的側臉,一時不解其意。
“怪不得……”
少女垂下眼簾,語氣恍然,“明明那人已不在了,他還願意收留我。”
“原來所做種種,不過是為了討姐姐歡心。”
林秀一啞然失笑,轉頭望向窗外流雲。
這孩子的心思,真是蜿蜒得叫人無奈。
……
久別重逢的姐妹,自有說不完的私語。
林秀一靜靜退開,悄然掩門離去。
不料林秀一剛邁出房門,宮野明美便匆匆追了出來。
“林先生,請稍等……方才那些話,是我唐突了。”
“理由呢?”
林秀一停下腳步,轉身直視著她,“別告訴我,你只是隨口一說。”
宮野明美輕輕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我只是……不想讓志保知道,她其實是父母某項實驗的產物。”
她抬起眼,眸中浮起一層薄霧,“那對她太過殘酷了。
我害怕她承受不了**。”
“即便如此,也不必謊稱我們是那種關係吧?”
林秀一無奈地搖頭。
按志保那邊的輩分算,他怎麼說也算是宮野明美的長輩,如今平白降了一級,真不知該覺得吃虧還是佔了便宜。
“林先生,求你……再幫我這一次。”
宮野明美聲音微顫,眼中帶著懇求,“你也不願見到志保難過,對嗎?”
“可謊言終有被揭穿的一天。”
林秀一嘆了口氣,“我們畢竟不是真的情侶,她遲早會看出破綻。”
“若將來志保察覺,我們就說……感情不和分手了。”
宮野明美急忙解釋道,“這樣她應該就不會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