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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濃墨般裹住整個空間,只有遠處安全出口的幽綠標識如獸眼般隱約閃爍。
空氣裡開始瀰漫淡淡的焦糊氣味,混雜著女士香水與恐慌的汗息。
他感覺到朋子的手微微發顫,便稍稍收緊掌心,用沉穩的力道傳遞一絲安定。
賓客們推擠著湧向出口,腳步聲凌亂急促,偶爾有誰被絆倒,隨即引來一陣壓抑的低呼。
風間仍對著手機重複詢問細節,但他的聲音逐漸被四周越來越響的騷動淹沒。
林秀一抬頭望向天花板,儘管甚麼也看不見,卻能想象火焰正在四十層肆虐,電纜燒熔,伺服器炸裂,那些儲存著十年未來面容的資料或許正化為灰燼。
目暮警官終於反應過來,扯開嗓子指揮人群有序疏散,但他的命令如同投入激流的小石,轉眼被恐慌的浪潮吞沒。
元太抓緊了身旁夥伴的衣袖,孩子們擠在一起,睜大的眼睛裡映著手機晃動的光點。
林秀一深吸一口氣,拉住朋子,逆著人流朝備用通道的方向挪步。
他知道,真正的危機或許才剛剛開始。
林秀一快速掃視四周,發現所有熟悉的面孔——阿笠博士等人,都已聚集在了同一個地方。
他正想向身旁的風間英彥詢問緊急出口的位置,懷中卻傳來一陣細微的顫動。
是小哀。
她縮在他臂彎裡,身體正不受控制地輕顫。
林秀一立刻明白,那是恐懼——對那群隱匿於黑暗之中的人的恐懼。
確實,今晚的動靜太大了。
若說最初電力室的意外還可勉強解釋為故障,那麼四十層電腦室緊隨其後的大規模爆燃,便只可能是人為的惡行。
再加上前幾日街頭驚鴻一瞥的那輛黑色保時捷356……在這個世界裡,行事如此囂張、手段如此狠辣的,除了那個代號“琴酒”
的男人與他背後的組織,還能有誰?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林秀一將懷裡的小哀摟得更緊了些,抬頭急問:“電梯呢?還能執行嗎?”
“主樓內部的電梯恐怕已經癱瘓了,”
風間英彥反應很快,“但大樓外側的觀光電梯或許還有希望——它的供電線路**,直接來自頂層備用電源。”
眾人立刻跟著他衝出大廳,沿外部走廊奔向那部懸於建築外牆的透明電梯。
風間英彥按下按鈕,控制面板竟亮起了微光,轎廂隨即開始緩緩下行。
“太好了!”
風間英彥長舒一口氣,額角滲出薄汗,“差點忘了,這部電梯當初是為貴賓設計的,電源系統**設定在樓頂,就是為了應對突發狀況……”
“電梯容量多少?”
林秀一打斷他,目光緊盯著那道逐漸清晰的玻璃門,“一次能載幾個人?”
通道里迴盪著工藤新一的詢問聲。
“目前應當是九位。”
風間英彥的答覆簡短而清晰。
九人。
這個數字讓聚集在走廊中的近百名賓客瞬間躁動起來。
此時此刻,
誰能搶先一步踏進那部觀景電梯,
誰便握住了逃離險境的先機。
短暫的死寂籠罩了通道——
緊接著,
喧囂如潮水般湧起。
人群推搡著、叫嚷著,
不顧一切地奔向電梯入口。
場面即將失控之際,
目暮警部與數名刑警迅速擋在電梯門前,
高聲呼籲眾人保持秩序。
但他們忽略了,
今日到場者多是顯貴名流,
平日便對警方少了幾分敬畏,
生死關頭更是將勸告置之腦後。
不過片刻,
兩名搜查一課的警員已被撞倒在地。
人群從缺口湧出,
爭先恐後地撲向那部救命的電梯。
混亂愈演愈烈。
林秀一將小哀護在身側,
空出的手探向腰間——
自那日遭橘真夜突襲後,
他再未讓配槍離身。
至於在日持械許可,
早已妥當備齊。
他舉槍向頂,
扣動扳機。
震耳的槍聲撕裂嘈雜。
所有動作驟然停滯,
無數道目光投向聲響來處。
“擠甚麼!”
林秀一的喝聲響徹廊道。
“再這麼等下去,萬一電梯真的撐不住了呢?”
人群裡響起一個悶悶的聲音。
“不然呢?你有更好的法子?”
林秀一沒回頭,只是抬手指向側面那整片通透的玻璃幕牆。
窗外,相鄰的棟大廈燈火通明,安靜矗立在夜色裡,像另一個未被侵擾的世界。
“一次只能下九個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嘈雜,“等所有人輪完,天都亮了。
老人、孩子和女士先乘電梯下去。
剩下的男人,走逃生梯下到六十層——”
風間英彥立刻接上話:“六十層有聯絡橋,直通棟。
從那邊脫身。”
眾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林秀一臉上停留,又掠過他手中那截冷硬的物件,終於陸續點了頭。
這安排裡藏著林秀一的私心。
他早先就留意過,今晚常盤集團的典禮上,真正的老者屈指可數,孩子更是寥寥——除了小蘭和灰原哀,便只剩光彥、元太和步美那幾個小傢伙。
這樣,至少能先將她在內的幾個孩子安全送離。
第一批撤離的人很快定下:五位年長者,加上小蘭和三個孩子。
電梯門緩緩開啟,光彥、元太和步美被輕輕推進去,小蘭跟著踏入,回頭望了一眼。
輪到林秀一懷裡的女孩時,他卻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那雙小手死死攥緊了他的衣襟,指節泛白,任他怎麼低喚“小哀”
,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肩頭,紋絲不動。
觀光電梯門前,小蘭猶豫著還想說些甚麼,林秀一卻察覺到了身旁小哀微微發顫的手指。
少女低垂著眼簾,唇色有些發白,顯然那段黑暗的記憶又在此刻悄然復甦。
他輕嘆一聲,抬手按在小哀單薄的肩上。
“讓小哀跟著我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溫和,隨即轉向眾人,“如月先生,空出的位置……”
毛利小五郎正要招呼那位固執的老畫家,如月峰水卻已緩緩搖頭。
老人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歷經風霜的枯松,只沉聲道:“我走樓梯。”
目暮警部迅速接過指揮,示意餘下的女士們等待下一班電梯,其餘人則跟隨風間先生轉向逃生通道。
人群分流,腳步聲在樓道里疊成兩股漸遠的潮音。
電梯門前倏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七八位衣著精緻的女性低聲交談。
鈴木朋子與女兒園子站在人群邊緣,林秀一上前簡短致意,正欲轉身離開時,目光不經意掠過園子的側臉。
他的腳步頓住了。
今日的園子未如往常佩戴那枚標誌性的髮箍,長髮柔順地垂落肩頭,幾縷碎髮拂過耳際。
午後的光線透過觀景窗灑在她輪廓分明的臉頰上,那一瞬的剪影——微揚的下頜弧度,疏淡的眉眼間距——竟與記憶深處某個禁忌的身影重疊起來。
透明的觀光電梯即將下降,若窗外真有蟄伏的視線……
“你的髮箍呢?”
林秀一忽然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緊。
“哎?今天沒戴呀。”
園子困惑地眨了眨眼,指尖下意識捲起一縷髮絲。
沒有片刻遲疑,林秀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人群中輕輕帶出。”跟我走。”
園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林秀一拽到了身邊。
“怎麼了,秀一?”
朋子不解地問。
“讓園子跟我一起走。”
林秀一一時不知如何解釋——總不能說自己是在提防某個隱秘組織將她錯認成別人而遭遇不測。
“但是……”
朋子看向旁邊,電梯已經開始上行,再過一兩分鐘就會抵達她們所在的樓層。
眼下這情形,搭乘電梯顯然比走樓梯更安全。
“相信我,朋子。
我不會害她。”
林秀一說完,一手抱著小哀,另一手拉起園子就要離開。
“等等!我也跟你們一起!”
朋子匆忙說道。
“你……”
林秀一低頭看去。
為出席今日常盤集團的開幕儀式,朋子顯然是精心裝扮過的:一襲紫色禮服長裙不說,腳上還踩著一雙足有七八厘米高的細跟鞋。
穿著這樣的鞋子,自然難以跑動。
“就因為這個?”
朋子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腳,隨即左右腳先後一抬、一踢,兩隻高跟鞋便被她利落地甩了出去。”現在能走了吧?”
她輕哼一聲,牽起園子的手,朝著風間英彥等人剛才離開的方向追去。
林秀一不由得失笑,搖了搖頭,隨即也抱緊小哀,帶著朱蒂和李龍跟上了她們的腳步。
雙塔樓下。
警笛聲撕破夜空,消防車接連駛入現場,紅藍警示光在建築外牆急促流轉。
“水槍就位!目標四十層和地下區域!”
高壓水柱如銀龍般衝向火場時,幾個孩子攔住了指揮的消防隊長。
“樓上還有人!”
女孩聲音發顫,“觀光電梯會送一部分人下來,其他人都往六十層逃生梯去了!”
“六十層有空中走廊通向棟!”
另一個男孩急促補充。
消防隊長神色一凜,抓過對講機分派任務:“二組跟我上棟,隨時準備接應空中走廊的逃生者——”
與此同時,逃生通道內。
朋子女士額角已沁出細汗。
起初她拒絕攙扶,但連續走下十幾層後,呼吸逐漸紊亂。
女兒園子默默挽住她的手臂,同行的那位外國女性也上前支撐。
眾人相互扶持著向下疾行,六十層的出口標誌越來越近。
就在此時。
震耳欲聾的爆裂聲自下方傳來——連線兩棟大廈的空中走廊竟整段崩塌!
鋼筋水泥的殘骸砸向地面,煙塵如巨獸般騰空而起。
火焰在樓下肆虐的濃煙滾滾升騰,將夜空染成一片暗紅。
棟高層的落地窗前,林秀一靜靜地凝視著下方那片跳動的橙紅,身後朋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慮。
“秀一,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朋子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電梯井的方向隱約傳來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顯然已經無法通行。
林秀一的目光從下方的火海移開,轉而投向頭頂上方幽暗的通道。”去天台。”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
“天台?”
園子忍不住驚呼,“到了上面我們又該怎麼離開?”
“用直升機。”
林秀一簡短回答,腳步已向著安全樓梯邁去。
他示意一旁的朱蒂立即聯絡別墅區的安保人員——數月前為了往來月影島的便利,他購置的那架小型直升機此刻正停放在私宅的停機坪上。
隨行的幾名保鏢,包括李龍在內,都具備駕駛資格。
朱蒂取出通訊器開始聯絡,林秀一同時轉向朋子:“你們家也能調直升機過來吧?”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