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穆卡拉。
小城在河谷的盡頭,土黃色的房子擠在一起,像一堆快要化掉的泥巴。
房子的外牆都是用曬乾的土坯砌的,顏色跟周圍的沙漠差不多,不仔細看分不清哪裡是房子,哪裡是地。
只有真神寺的禮塔戳在天上,灰白色的,塔頂的喇叭還在響,放著早禱的誦經聲,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的,拖得很長,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回蕩。
導彈已經炸過一輪了。
城東的訓練營塌了半邊,鐵皮屋頂被掀飛了,掛在旁邊的電線杆上,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
城北的武器庫還在冒煙,黑煙升到幾百米高,被風吹散了,像一朵巨大的灰色的花。
城南的指揮中心被炸出一個大坑,直徑十幾米,周圍的房子倒了半條街,廢墟上還冒著火星,灰燼被風吹起來,在陽光裡飄,亮晶晶的。
街上沒人。居民都躲在家裡,門窗緊閉。偶爾有幾個穿長袍的人影在巷子裡一閃,又縮回去了。有孩子在哭,聲音從某扇窗戶後面傳出來,壓得很低,但聽得見。一個女人在喊甚麼,大概是讓閉嘴,聲音很尖,帶著恐懼。
但林風知道,那些武裝人員還在。他們沒跑,不是不想跑,是沒地方跑。三面是沙漠,一面是海。海上有軍艦,沙漠裡有特戰隊。他們被圍在這兒了。
他把皮卡停在城外的土坡上,下車,往城裡走。
面具戴好了,鷹臉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刀握在手裡,刀身上的血已經被太陽曬乾了,變成暗紅色的印子,擦不掉。腰上彆著手槍和飛鏢,步槍沒帶,太沉,礙事。走路的姿勢跟本地人一樣,微微弓著背,腳步拖沓,拖鞋在沙地上蹭出沙沙的聲音。
第一個巷口,三個人端著AK衝出來。
他們跑得很急,鞋底打在石板地上,啪啪啪的。槍口亂晃,還沒找到目標就先開了槍,子彈打在對面的土牆上,噗噗噗的,揚起一蓬灰。
林風沒躲。他迎著槍口走上去。手裡的飛鏢。三把,幾乎同時出手,破空聲很細,像風吹過琴絃。
三個人的喉嚨上各多了一個窟窿,血從窟窿裡往外湧,他們用手去捂,捂不住,血從指縫裡流出來。他們的槍還在響,但已經不知道打哪兒去了,子彈打在牆上,打在地上,打在天上。
一個人轉了一圈,像喝醉了酒,然後跪下來,趴在地上。另外兩個直直地往後倒,後腦勺撞在石板上,咚的一聲。
他繼續往裡走。
城中心有一個廣場。
廣場不大,石板地,被太陽曬得發白。中間有一棵枯死的樹,樹幹很粗,但樹枝全斷了,剩幾根光禿禿的叉,像一隻伸向天空的乾枯的手。樹底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頭磨得光滑,井口蓋著一塊鐵板,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廣場上站著幾十個人。有拿槍的,AK47、老式的步槍、還有幾把手槍,型號不一。有拿刀的,長的短的,有彎刀,有砍刀,有家裡切菜用的菜刀。有赤手空拳的,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他們圍成一圈,面向外,像是在防守甚麼。有人臉上有血,有人衣服破了,有人光著一隻腳。
他們聽見巷子裡的槍聲,轉過頭來。看見一個人從巷子裡走出來。
穿著本地人的長袍,灰白色的,下襬沾了血,變成暗紅色的。腳上踩著塑膠拖鞋,藍色的,左腳那隻鞋帶上沾著血。
臉上戴著一張金色的鷹臉面具,在陽光下亮得刺眼。鷹的眼睛是兩個黑洞,看不見裡面的表情。鷹的嘴微微張開,像在尖叫。手裡握著一把長長的刀,刀身上有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印子。
有人喊了一聲。不知道喊甚麼,聲音很大,但聽不清。幾十個人衝過來。腳步很重,石板地被踩得咚咚響。有人在叫,有人在罵,有人甚麼都沒說,只是跑。
林風把刀橫在身前,迎上去。
刀光。不是那種花哨的、轉來轉去的刀光,是直的、快的、每一下都帶走一條命的刀光。
他從人群裡穿過去,像一把熱刀切進黃油,不費勁,不猶豫。刀從左邊劃到右邊,兩個人的喉嚨同時裂開。
刀從上往下劈,一個人的肩膀到肋骨被切開,刀卡在骨頭裡半秒,拔出來,血噴在他臉上。
刀往前捅,穿過一個人的胸口,刀尖從後背露出來,那人低頭看著胸口的刀,伸手去摸,刀已經拔出去了。
左邊一刀,右邊一刀,前面一刀,後面一刀。人一個一個倒下去。有的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湧,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有的捂著胸口,躺在地上,腿還在蹬。有的甚麼都沒捂,就那麼直直地趴在地上,臉埋在石板地上,一動不動。石板地被血打溼了,滑膩膩的,踩上去會滑。
有人想跑。轉身,邁出一步。飛鏢釘在後腦勺上,那人往前撲倒,臉撞在地上,門牙磕掉了,滾到一邊。
有人想開槍。手指扣上扳機,還沒扣下去,刀已經到了。手腕斷了,槍掉在地上,手指還扣在扳機上。那人握著自己的斷腕,看著血從傷口裡往外噴,張嘴想叫,刀從他嘴裡捅進去,從後腦勺穿出來。
有人跪下來求饒。雙手舉過頭頂,嘴裡喊著甚麼,大概是“別殺我”、“我投降”之類的話。
眼淚從臉上淌下來,滴在石板地上。林風沒看,走過去,刀從頭頂劈下去,把人劈成兩半。那人跪著的姿勢保持了一秒,然後往兩邊分開,倒下去。
廣場上安靜了。
沒有槍聲,沒有喊聲,沒有腳步聲。甚麼都沒有。只有風,從巷子裡吹過來,帶著沙土和血腥味,把地上的一頂帽子吹得翻了個個兒。
林風站在屍體中間。刀垂在身側,刀刃上還在滴血,一滴,兩滴,滴在石板地上,被太陽一曬就幹。
他的長袍上濺滿了血,分不清是誰的。面具上也有血,鷹的臉上那兩道血痕,從眼眶一直淌到嘴角,像眼淚。
他的手在抖,很輕,不是害怕,是肌肉的疲勞。他握刀握得太緊了,指節發白,鬆開一點,血往手指裡湧,麻麻的。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具額頭上的那個攝像頭。
他知道,全世界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