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艙室裡換了衣服。灰白色的長袍,很薄,透風,是出發前在阿曼買的。頭上纏著圍巾,淡黃色的,繞了好幾圈,把頭髮和額頭全遮住。腳上是一雙塑膠拖鞋,本地人穿的那種,藍色的人字拖。
他把那把長刀裝進一個布套裡,背在身後。布套是粗麻布的,磨得發白,看起來就像本地人常背的某種農具,割草用的或者砍柴用的。
他走出艙室,沿著舷梯下到甲板。值更的水兵看見他,愣了一下,沒認出來。他點了點頭,水兵這才反應過來,立正敬禮。
他沒說話,翻過船舷,沿著繩梯下到一艘小艇上。小艇發動,往海岸方向開。身後的軍艦越來越小,燈光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他在路邊找到一輛豐田海拉克斯皮卡。
車門沒鎖,鑰匙還插著。車主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可能是聽見炮聲跑了,鞋印還留在沙地上,往北邊去的,深一腳淺一腳的。
他坐進駕駛座,座椅上還有餘溫。發動車子,掛擋,踩油門。皮卡往前一竄,上了土路,往內陸開。
沙漠。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整片大地變成了一張燒紅的鐵板。天藍得不真實,藍到發紫,藍到刺眼。沒有云,沒有鳥,甚麼都沒有。只有太陽掛在那裡,像一個燒穿了的洞。
地上甚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樹,沒有房子,沒有活物。只有沙。黃沙,白沙,紅沙,被風颳出一道一道的紋路,像海面上的波浪,但比海浪更慢,更沉,更像時間本身。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熱氣,灌進車窗裡,把圍巾吹得往後飄。
林風把車開得很快。八十,一百,一百二。皮卡在沙地上跳,方向盤在他手裡抖,輪胎碾過沙包的時候,車屁股會甩一下,但他握得很穩,每次都把車拉回來。
儀表盤上的溫度計指到四十六度,還在往上走。空調壞了,吹出來的全是熱風,他把窗戶搖下來,讓風灌進來,但風也是熱的。
他想起在星月島的那個晚上。他躺在沙灘上,基拉躺在他旁邊,指著天上的星星,說他們的祖先靠那些星星航海。
林風說,你們祖先真厲害。基拉說,不是厲害,是沒有別的路。
現在他也沒有別的路,除了消滅所有的敵人。
遠處出現了一個檢查站。
兩棟土坯房子,牆面上抹著泥巴,幹了以後裂開一道道縫。一道橫杆,用鐵管焊的,刷過白漆,但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的鐵鏽。
一輛架著機槍的皮卡停在路邊,車斗裡焊了一個槍架,上面架著一挺德什卡,槍管朝著公路的方向。
八個武裝人員。
三個站在橫杆前面,穿著軍裝,踩著拖鞋站在沙地上。AK47斜挎在肩上,槍口朝下,手指搭在護圈上,沒伸進去。
另外三個坐在陰涼裡喝茶,背靠著土坯房的牆,面前擺著一個搪瓷茶盤,上面放著幾個玻璃杯。
林風放慢車速。他把面具推到臉上,金色的鷹臉在陽光下亮得刺眼。然後他拿起那把長刀,把布套扯掉,扔在副駕駛座上。
皮卡在檢查站前停下。發動機還在轉,散熱風扇呼呼地響。
一個武裝人員走過來。他趿拉著拖鞋,走路的姿勢有點歪,右腳踩在一塊石頭上,硌了一下,嘴裡罵了一句。他嘴裡喊著甚麼,大概是讓下車檢查,聲音很大,帶著本地口音。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金色的鷹臉。
他愣了一下。嘴還張著,話卡在喉嚨裡。眼睛瞪大了一點,瞳孔縮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去夠肩膀上的AK,手指剛碰到槍帶,林風已經下車了。
他沒跑,沒躲,就那麼走過去的。速度不快,但一步就是五六米,長袍的下襬被風帶起來,露出裡面的塑膠拖鞋。那個武裝人員剛把槍口轉過來,刀就到了。
沒有聲音。刀刃劃過脖子的時候,輕得像切菜。那個人的頭歪了一下,嘴還張著,眼睛還瞪著,但身體已經開始往下軟。血從脖子裡噴出來,細細的,在陽光下呈暗紅色,濺在沙地上,被太陽一曬就冒熱氣。
林風沒停。身體像黑影一樣忽左忽右。
兩道白光閃過之後,兩顆頭顱滾落到沙地上,還未倒下的身體從脖頸處噴出鮮血,像噴泉一樣。
正在喝茶的三個人剛站起來,手還沒碰到槍。第一個人的手剛離開茶杯,刀已經從他喉嚨上划過去。
第二個人的膝蓋剛伸直,刀從他下巴下面捅進去,拔出來,第三個人的喉嚨就裂開了。
刀光轉了三個方向,幾乎同時發生的。三個人的喉嚨幾乎同時裂開,血噴出來,濺在茶碗裡,濺在土牆上。搪瓷茶盤翻了,杯子滾到地上,碎了一個,玻璃碴子扎進沙地裡。
剩下兩個在皮卡旁邊。一個剛摸到機槍的把手,正往下壓槍口,想把槍口轉過來。另一個已經舉起槍,槍托頂在肩膀上,手指扣上了扳機。
林風左手一揚。飛鏢很小,黑色的,不反光,出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它釘進舉槍那人的眉心,那人身體往後倒,撞在皮卡的車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槍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砸起一蓬灰。
最後一個嚇得叫了一聲。那聲音很短,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他調頭就跑,拖鞋跑掉了一隻,腳踩在沙地上,燙得他跳了一下。跑了兩步,林風的刀已經到了。從後背穿進去,刀尖從胸口穿出來。那人低頭看著胸口那截刀尖,伸手想摸,手指剛碰到刀刃,刀就拔出去了。他趴在地上,血從胸口和後背同時往外湧,把沙地洇溼了一片。
林風拔出刀,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血。
八個人。不到十秒。
檢查站的無線電裡傳來一陣嘶嘶聲,有人在問話,聲音很急,但聽不懂說甚麼。
林風走過去,把電臺關了。那臺老舊的短波電臺還在發熱,摸上去燙手。他看了一眼那輛架著機槍的皮卡,車斗裡堆著彈藥箱和半袋子乾糧,還有幾瓶水,瓶子上落滿了灰。他拿了一個手雷,拔掉拉環,丟進車斗裡,然後往自己車走去。
身後傳來劇烈的爆炸聲。那輛皮卡被炸得跳了一下,車斗裡的彈藥開始殉爆,火光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放煙花。那兩棟土坯房子的牆被震塌了一面,灰塵揚起老高,慢慢往這邊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