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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噩夢

2025-12-12 作者:凱文不會飛

卡里俄斯撥開瀰漫的星塵,拖著一具殘缺的屍體,行走在焦土之上。

他看了一眼那無名者的半截身軀,心中並無愧疚,只是對那過於刺眼的血痕感到些許不適。

他冷眼掃視眼前的屍山。

“第十萬零四千七百六十六條生命,墜入火中。”

手中的天火大劍“哐當”一聲倒在焦黑的地上,他攤開手掌,其上滿是凝固的血痂。

他緩步走著,每一步都會踢到腳邊的屍體。

“惡魔的殺戮,與逐火的殘酷……並無不同。”

“關懷是虛假的大義者為自己的惡行所編造的詞彙。

然而...世道已不同情弱者。”

腳下的土地,曾是構築美夢的基土。

如今,每一腳踩在屍塊上的觸感,都違揹著“美夢”二字。

但無妨。

這裡已是一顆廢星,不會再有人,也不會再有飄渺的夢泡。

美夢與現實已被他一同抹去。

劇院中那道赤色的斬擊,已為它烙上了永恆的傷疤。

血與火,殺戮時的哀嚎……無時無刻不在將他拉回“逐火”的記憶。

只是如今,他不再是那個再創天地的救世主。

而是覆滅寰宇的惡魔。

他看著四周忽明忽暗的殘餘焰光,思緒沒有飄遠。

他已接受了現實。

“許久不見,卡里俄斯閣下。”

熟悉的聲音傳來。

卡里俄斯平靜地轉過身,看著那位百年前的故人。

“呂枯爾戈斯?……還是贊達爾?”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道飄渺的幻影,不,更像是一個清晰的投影。

“你算到這一切了?”

卡里俄斯並無驚訝,只是平淡發問。

對方順著他的問題,攤了攤手。

“與其說是計算,不如問問你的記憶……你曾看見過這一幕,不是嗎?”

卡里俄斯沉默著點了點頭。

但看著來古士這般閒庭信步的模樣,困惑還是湧了上來。

“你來此,是為了……”

來古士打斷了他。

他將舊時代翁法羅斯那一戰中,卡里俄斯與凱文死斗的慘烈場景,再次展現在他的面前。

望著過去那場荒謬的戰鬥,卡里俄斯側過臉,聲音冰冷。

“凱文不會喜歡自己的死亡被用作引導他人痛苦的源頭。過去是,現在也是。”

來古士看著他,彷彿能看穿那層用以自我包裹的冰冷偽裝。

“所以,您在生氣……對嗎?”

卡里俄斯那冷臉,已經替他作出了回答。

“不必做無意義的猜測了。我和他,都沒有那種惡趣味。”

來古士頓了頓,隨即輕笑出聲。

“卡里俄斯閣下,如今的您,與凱文閣下……何其相像。”

卡里俄斯沒有回應,靜待他的下一句話。

來古士遞出一枚晶瑩的球體,其中倒映著凱文的面容。

“凱文閣下比您更早窺見了寰宇的黑暗。自那一日決戰之前……他便堅信,您會和他一樣,走上名為極端的道路。”

卡里俄斯輕笑了一下。

“過去我沒得選,現在也是一樣。

至於凱文……我會用世間最沉厚的土壤,安葬他的苦旅。”

聞言,來古士輕輕鼓掌。

“不錯的決意。可惜,您還無法安葬他。”

卡里俄斯這才真正轉過身,嚴肅地質問。

“你這是甚麼意思?”

沒有等到回答。

投影消失了,只留下眼前的焦土,以及從灰黑色天際傳來的呼喚:

“我會在亞德麗芬……靜候您的到來。”

……

長久的沉默,與殺戮帶來的沉重疲憊,讓他無力地靠在了屍堆旁。

右手無意識地摸索著身側。

可觸到的已不再是故鄉隨手可及的芳草地,而是冰冷粘稠的血泊,與僵硬肢體的觸感。

卡里俄斯盯著那些血跡與殘軀,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唉……”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

漸漸冷卻的血液,變成了某種黏稠而固執的存在,包裹著他,讓他沉沉墜入了一片虛無的夢中。

...

與其說是卡里俄斯的夢,不如說是他看見了更多無辜慘死於他劍下的人。

卡里俄斯記不知道他們的名諱...生者大義,死者體大...

他已無心追尋名字。

這些都是他們的人生,卻以悲劇的形式在他夢中上演。

...

我曾以為,“惡魔”只是個詞。

是人們用來裝載那些自己無法理解的惡意,無法承受的悲劇所造就的容器。

家族的長輩在爐火邊低聲傳唱那些歌謠,白的發,漆黑的衣,藍黑色的血,帶來災厄與毀滅的陰影。

我聽著,像聽遙遠國度飄來的風雪聲,知道它冷,卻不曾真正觸到面板。

我和薩拉說起這些時,總是笑著搖頭,手指纏繞著她栗色的髮梢。

“這世上哪有真正的惡魔。”

廚房的窗開著,下午的陽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只有被黑暗吃掉的人心罷了。”

我們想要的,從來都很簡單。

一個不需要太大,但灑滿陽光的房子。

週末能一起去美夢市集,買剛出爐的麵包和帶著露水的花。

在某個和平的地方,不必擔心明天。

薩拉哥哥的照片掛在客廳牆上,笑容定格在更年輕的時候,那是一個月前的事故帶走的。

有時她看著照片出神,我會默默遞上一杯她喜歡的咖啡。

她接過去,對我微笑。

那一刻,我真心以為,我們可以這樣,走到我的,或者說我們的,最後一個日子。

我們甚至開始悄悄看一些新建房屋的圖紙,夢想著新生活的模樣。

然後,一切都改變了。

那是個尋常的夜晚。

我陪薩拉在美夢集市最出名的布料店,她想為我們的婚禮挑一塊最稱她的頭紗。

店主拿出幾卷素雅的紗料。

薩拉的手指撫過其中一卷,側過頭問我意見。

尖叫是從大劇院內傳出來的。

極為響亮,可這裡分明離這很遠。

想來是極致的慘叫。

短促,尖利

隨即,更多的聲音匯入。

驚呼,哭喊,重物倒地

人群像蟻群,驟然向各個方向炸開。

我本能地拉住薩拉的手,將她拽到布料店厚重的橡木櫃臺後面。

“待在這!”

透過店鋪搖晃的門簾縫隙,我看到了“他”。

不,是祂。

一個高大的男人,白色的長髮被血黏在額角頸側,一身黑色衣物浸透了水漬,拖在身後。

他手裡提著一柄……巨劍,劍身似乎在燃燒,吞吐著熱。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遲滯,但每一步都直接踏在人的心臟上。

那雙眼睛抬起來,掃過混亂的人群。

是藍色的。

裡面甚麼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嗜血,甚至沒有殘忍。

只有一片虛無的空。

那不是人的眼睛。

我渾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間凍住了。

家族歌謠裡所有模糊的形容,在這一刻凝聚成眼前這個具象的存在。

他揮動了那把燃燒的劍。

赤紅的光掠過,像死神的鐮刀輕易割過麥草。

幾個人影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就化作了爆開的光塵,連一滴血都沒有流下,就那麼消失了。

“惡魔……”

不是隱喻,不是傳說。

是真的。

薩拉在我身後劇烈地發抖,她的手冰冷,死死攥著我的胳膊。

我想保護她,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只有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無限放大。

混亂中,我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踉蹌著試圖躲進旁邊的水果攤底下。

是我的兄弟,盧卡。

他今天本該在家系內部幫忙卸貨。

他臉上全是驚駭,褲腿上沾著蘇樂達。

一道微波擦過了水果攤。

盧卡,連同他藏身的那個攤位,還有堆成小山的柑橘,一起無聲地汽化了。

連一縷煙都沒有升起。

我的呼吸停了。

喉嚨裡湧上腥氣。

那不是戰鬥,不是屠殺,那是對存在本身的抹除。

“盧卡——!”

薩拉的尖叫刺破我的耳膜。

她想衝出去,被我死死抱住。

我的力氣大得嚇人,指甲陷進她的皮肉裡。

為此還流出了絲絲血液。

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就是消失!

我們蜷縮在櫃檯後,聽著外面世界崩塌的聲音。

治安官們來了,呼喊,警告。

然後是更淒厲的慘叫,肉體被撕裂、骨骼被碾碎,火焰吞噬一切的呼呼聲。

曾哀求聲開始響起,哭喊著惡魔大人,他們的卑微已經陷入泥土。

可那些聲音,也很快就像被掐滅的燭火,一簇接一簇地寂滅。

店鋪在震動,灰塵簌簌落下,落在薩拉失去血色的臉上,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每一秒都被恐懼拉長。

我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巨響最終撼動了我們藏身的店鋪。

牆壁開裂,屋頂倒塌。

一塊木板砸落在我腳邊。

“走!”

我拖著幾乎癱軟的薩拉,從後門倉皇逃出,投入更絕望的街道。

外面已是焦土。

曾經色彩繽紛的店鋪招牌東倒西歪,燃燒著。

空氣灼熱,充滿皮肉燒焦的怪異氣味。

人們像無頭蒼蠅般奔跑,摔倒,再也沒爬起來。

遠處,劇院方向,一道赤金色的光柱緩緩消散,隨之而來的是地動山搖般的崩塌聲。

天那永遠點綴著柔美夢泡的天空,被撕開了一道混沌的裂口。

我和薩拉跌跌撞撞,不知該逃往何方。

家,那個我們夢想開始的地方,還在嗎?

在另一條小巷口,我們撞見了另一幕。

我的父親。

他早上出門時,我還塞給他幾個錢幣,讓他回來時帶點那家新字號的麵包。

此刻,他趴在地上,花白的頭髮焦枯,一隻手裡還緊緊攥著甚麼,露出錢幣的一角。

那柄燃燒的巨劍,剛剛從他佝僂的身軀上移開。

父親的背影抽搐了一下,然後,迅速化為飄飛的光點。

先是衣物,然後是面板,血肉,骨骼。

最後消失的,是他那隻緊握的手,和那幾枚或許還沒焐熱的錢幣。

他甚至沒看到我們。

也不知道我們目睹了他毫無意義的消亡。

薩拉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徹底軟倒。

我扶著她,靠在一堵斷牆上,看著父親消失的地方,那裡只剩下一小撮灰燼,很快被熱風吹散。

甚麼都沒了。

盧卡,父親,我們看過的房子圖紙,薩拉挑中的那捲珍珠色頭紗,週末的麵包……

所有構成我們生活的期待,還有那個名為未來的虛幻泡影,全在這灼熱的風裡,灰飛煙滅。

我的夢想,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裡,碎得連殘渣都不剩。

連憤怒都提不起來,只有冰冷的空洞。

我抱著薩拉,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卻好像甚麼也看不見了,只有淚水無聲地流下來,沖刷出臉頰上灰黑的痕跡。

然後,腳步聲靠近了。

那雙沾滿焦灰與血汙的靴子,停在我們面前。

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要灼傷面板。

我抬起頭。

白髮的惡魔站在咫尺之遙。

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擊似乎也沒能讓他產生絲毫波瀾。

冰藍色的眸子垂下來,看著我們,像看著路邊兩粒塵埃。

他手中的巨劍還在燃燒,劍尖拖在地上,熔出小坑。

薩拉在我懷裡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不敢再看。

時間好像又變慢了。

我看著他,這個毀滅了我一切的男人。

很奇怪,我沒有想起家族的歌謠,沒有想起那些關於惡魔血統和救世罪業的宏大傳說。

那些東西在此刻,在薩拉絕望的顫抖和我自己一片冰涼的內心裡,顯得那麼遙遠。

最終惡魔舉起了劍。

那赤紅的光芒在我瞳孔中急速放大。

灼熱,已經先一步舔舐到我的面板。

我最後抱緊了薩拉,用盡僅存的力氣。

然後,對著她栗色的髮絲,說出此生最後一句話。

“薩拉……下輩子…再嫁給我…”

劍鋒落下。

灼痛。

無邊無際的灼痛。

然後是輕盈,可怕的輕盈。

身體,意識,記憶,一切都在溶解,飄散。

我最後的知覺,是努力望向薩拉的方向,儘管視野已經模糊融化。

喉嚨裡擠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意識深處,一遍遍,徒勞地迴響著她的名字。

薩拉……

...

無數人慘死他的劍下,挑撥也好,痛恨也罷。

可那些打著討伐惡魔口號的虛偽者,與隨意扣加冠冕的大義者。

真的有為無辜的平民考慮嗎?

這一切的殘酷,既怪得了卡里俄斯,也怪不了卡里俄斯。

他也只是...人

一個被黑暗與深殘絕望吞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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