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燈的餘溫尚未散盡，掌聲的浪潮也才剛剛退去。
知更鳥站在大劇院華麗的側門前，臉上還帶著為殘障兒童公益演出留下的溫柔笑意，但這份恬靜很快被蜂擁而上的記者打破。
“知更鳥小姐！關於紫羅蘭系列下一季的彩妝代言，您有甚麼獨家訊息可以透露嗎？”
“知更鳥女士，請問您對近期夢境時尚趨勢有何看法？”
“知更鳥……”
無數只握著漆黑話筒的手伸到她面前，問題湧來，其中大多是關於商業代言或無關痛癢的時尚話題。
知更鳥保持著略顯疲憊的微笑，輕輕擺了擺手.
“抱歉，我目前還沒有接到紫羅蘭官方的正式通知。如果有任何訊息，我會第一時間告知大家。”
這樣的場面她早已習慣。
但總有些媒體，熱衷於在光鮮的羽毛下尋找裂痕，試圖撬開更具爆點的縫隙。
一個聲音穿透了嘈雜.
“知更鳥小姐！在救世神殤事件之後。
公開主張應以秩序為重....甚至因此與主流同諧理念產生距離的星期日先生，為何至今依然穩居家系高層決策圈？
這是否意味著同諧的包容已經變質，或者……高層內部對此存在分歧？”
空氣凝滯
其他記者也屏息等待著，鏡頭牢牢鎖定知更鳥的面龐。
這個問題在她的預料之中，沉默是她慣常的盔甲。
但她也深知，無言的沉默在這些善於編織的人手中，會變成更扭曲的武器。
她直視著提問的記者。
“星期日先生，我的兄長，他從未背離同諧。
他的思考與建言，始終出自對匹諾康尼與所有家人最深切的關懷。
我們的家園，正是在不斷探討與平衡中前行的。”
話音剛落，鼓掌聲從人群后方傳來，並不響亮，卻奇異地壓下了現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老人正站在那裡。
“知更鳥女士”
老人開口，“下一項行程的時間快到了。”
知更鳥望向那個並不算高挑的身影，心中掠過一絲訝異。
“奧帝……先生？您怎麼來了？”
她一邊輕聲回應，一邊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走到老奧帝身邊。
被稱為奧帝的老人捻了捻鬍鬚。
“難道我就不能來看看我們匹諾康尼最耀眼的明星嗎？你的歌聲，連我這老傢伙聽了，都覺得夢更甜了幾分。”
知更鳥報以得體的微笑，“勞您掛念了。有些事……我們邊走邊說？”
“和你們兄妹交談，總是令人愉快。”
老奧帝邁開步子，“都是聰明人，省卻許多不必要的試探。”
或許是因為老奧帝的身份，原本糾纏不休的記者們早已識趣地散去。
老奧帝沒有繞彎子，直接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票據，遞到知更鳥面前。
“知更鳥女士，我無意窺探家事，但有些數字，實在醒目得讓人無法忽視。
你哥哥星期日先生，最近在星際和平公司的賬戶上，有一筆……相當可觀的匯款記錄。”
知更鳥接過票據，目光快速掃過上面那一長串的天文數字，指尖微微發涼。
“這……哥哥他需要這麼多信用點，是要做甚麼？”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困惑。
老奧帝笑了笑。
“你還記得，他當年那份試圖‘復活’秩序星神太一的瘋狂計劃，最後是怎麼被按下，又是誰幫他抹平首尾的嗎？”
知更鳥臉色微白，點了點頭。
“是……星際和平公司。”
她旋即追問，“但這和現在這筆錢有甚麼關係？這數額遠超往常……”
老奧帝停下腳步，示意她環顧四周。
街道兩旁，那些近幾年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的商業大廈、債券交易中心、星際銀行分行。
“你哥哥能走到今天，坐在那個位置，原因無非兩點。”
一是為了你，二是為了他心中那個尚未完工的完美樂園。”
“出於某種人道主義投資與風險管控的考量，星際和平公司當年伸出了援手。
代價是，星期日先生私下承諾，將持續、定期購買星際和平公司發行的特定高息債券。
從我們商人的角度而言是一種名義上回報誘人，實則捆綁極深的金融產品。
換言之，繁榮的匹諾康尼，將成為星際和平公司一個穩定的‘價值萃取池’。”
知更鳥低下頭，霓虹燈光在她精緻的臉頰上。
更復雜的權力博弈，她並非全然不懂，但此刻她意識到，這恐怕還不是最核心的問題。
“可是，奧帝先生”
她重新看向老人，目光銳利了些，“您特意拿著今年這筆明顯異常增額的票據來找我，恐怕……不止是為了告訴我這些陳年舊約吧？另有生意要談？”
“哈哈哈哈！”
老奧帝發出笑聲，帶著讚許，“你很敏銳，孩子。可惜，你那聰明的哥哥，在某個執念上，正變得有些……一意孤行，甚至可說是愚蠢。”
他收斂了笑容，“他今年額外購買了如此鉅額的債券，你猜，是為了換取甚麼？”
知更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街邊。
幾個孩童正在追逐發光的氣泡，他們的笑聲清脆，但交談間，卻偶爾會流露出對外面真實世界的好奇，以及對可能“夢醒”的隱隱恐懼。
這是美夢教育也難以掩蓋的矛盾。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她心中成形。
“哥哥他……難道還沒有放棄？他還想……？”
老奧帝順著她的目光，也望向那座宏偉劇院頂端高懸的同諧標誌，緩緩說出了真相。
“你的哥哥，星期日，他從未放棄過依靠秩序之力，重新打造他心目中絕對理想樂園的夢想。”
“這些年來，透過他掌控的渠道與影響力，救世神教被有意塑造成十惡不赦的惡魔，在匹諾康尼乃至更廣的範圍內被汙名化。”
“可你我都清楚，沒有人生來就是惡魔。
而非那些信仰著拯救的教徒，到底也只是承受苦難的普通人。”
知更鳥的心緊緊揪起，她不忍地別過臉。
“是的……我見過那些孩子，他們懵懂無知，卻要被動承受惡魔後裔的汙名。他們明明……和其他孩子沒甚麼不同。”
老奧帝沉默了片刻，“我必須承認，在決斷與魄力上，他令人……印象深刻。
不斷激化矛盾，甚至暗中引導輿論，最終目的，是希望促成一支由多方勢力組成的寰宇聯軍，對救世神教進行一場徹底的討伐與清洗。”
“他一直在施加壓力，測試邊界。”
老奧帝的聲音冷了下來，“直到把對方徹底逼到退無可退的牆角，逼他們做出反抗。
最後讓聯軍的回擊正義化...”
知更鳥猛地轉回頭，“可是……和平，永恆的和諧與安寧，不是哥哥他一直以來最深切的願望嗎？他為甚麼要主動挑起紛爭？”
老奧帝走向一個自動販售機，投入一枚印著苜蓿草家系徽記的硬幣，不慌不忙地取出一罐蘇樂達。
“他的世界和平...”
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建立在沒有任何存在能阻擋他建造樂園的前提之下。
而那幫信仰著特定星神的相悖教徒，顯然……擋了他的路。”
“討伐他們，除了剷除潛在障礙，更核心的目的在於。”
老奧帝直視知更鳥瞬間睜大的眼睛。
“他堅信，或者說，他賭那個被信徒們崇拜的星神絕不會坐視自己的信徒被滅絕。
祂一定會重現寰宇，出手干預。”
“而他的終極目標，就是在那位星神介入現世的時候，動用他透過債券換取來的勢力支援與虛數科技，嘗試從『卡里俄斯』的神軀中，剝離出神力本源。”
“以此，作為‘復活’或‘重組’秩序星神『太一』……最關鍵的核心素材。”
“怎……怎麼會……”知更鳥用手捂住嘴，後退了半步。
“哥哥他……怎麼會想到……這太瘋狂了！”
老奧帝回憶起了某個同樣偏執的身影。
“現在，在瘋狂的維度上，你的哥哥星期日，或許足以和凱文……平起平坐了。”
他看向知更鳥，眼中沒有任何笑意。
“因為……”
“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瘋子’！”
這樣的想法何其狂妄，近乎自殺。
星期日自身的實力，莫說挑戰星神，即便面對一位令使，也未必能接下一擊。
挑戰星神更是不可能。
更可怕的是其後果。
一旦這個計劃失敗，激怒一位星神的代價是甚麼？
屆時，恐怕不僅僅是一個匹諾康尼……
或許，整個寰宇都要為這份極端偏執的野心陪葬。
“知更鳥女士。”
老奧帝的聲音將她的思緒從可怕的圖景中拉回，“你已經親眼見過，凱文·卡斯蘭娜的極端，為我們的世界帶來了甚麼。”
“現在，你會眼睜睜看著你的哥哥，踏上另一條道路，最終化身為另一『納努克』，為這片好不容易喘息下來的寰宇……帶來新一輪的毀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