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軀體沉默地站在原地，既不說話，也不反抗，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眾人。
直到一道道攻擊落在他身上，他才輕輕發出一聲。
“嗯...”
“有點...疼”
許多人手中的武器不由得鬆了幾分力道。
這不是放鬆，而是面對他這般模樣的悲哀——他竟將自己逼到了這種境地。
卡厄斯蘭那像是下定了決心，一個箭步衝到昔漣身前，長劍直直刺穿了卡里俄斯的胸膛。
藍黑色的血液順著劍身滴落...
卡里俄斯的雙手緩緩握住刺入自己胸膛的劍刃，眼睛輕輕眨動了幾下，便不再動作。
他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幕布，眼中忽然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他簡單掃視了一眼昔漣和卡厄斯蘭那...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會意的微笑。
卡里俄斯靜靜站立著，目光溫柔地注視著眾人。
“做得好...”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卡厄斯蘭那渾身一震，他踉蹌後退...
而那柄侵晨仍深深插在卡里俄斯體內。
他微微皺眉，輕咳幾聲，鮮血從嘴角溢位，卻強撐著露出微笑。
“現在的你能傷到我了...”
“這應該算是...出師了吧...”
昔漣看著卡里俄斯這般模樣，“你...為甚麼要這樣逼自己？明明...大家已經站在你面前了。”
“你明明能和我們對話，為甚麼一開始要...”
卡里俄斯的身形開始搖晃，破損的巨翼再也無法支撐他的重量。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從高空墜落...
“轟”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攙扶。
昔漣情緒激動地想要衝上前：“卡里俄斯...你...”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聲音虛弱：“對話？”
卡里俄斯拔出胸口的侵晨，隨手扔在地上。
胸口的血液滴落在漆黑金屬上發出的聲響，掩蓋了所有人的心悸：“不說話...”
他佝僂著身子，緩緩走向身後的黑色黎明機器。
“是怕你們...下不去手。”
眾人全都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昔漣的箭矢擦過卡里俄斯的耳邊，只聽見女孩帶著哭腔的求憐：“不要再往前走了...好嗎？”
卡里俄斯側過頭看著昔漣——她也在學著變得堅強。
忍住眼眶中的淚水，不要讓它落下，不然世界會傷心。
忍住情緒中的不捨，不要讓它外洩，不然愛人會遲疑。
忍住離別中的苦痛，不要讓它四散，不然眾人會神傷。
然而他的回答依舊堅定：“逐火本就是一場不斷失去的旅途，想要迎來黎明...”
“就必須大破大立，開啟一場萬物皆焚的變革。”
“只有這樣...翁法羅斯才能迎來真正的黎明...”
說話間，他的身體表面開始泛起金光，漸漸出現裂痕...
賽飛兒此刻的感受與眾人一樣，充滿了悲傷：
“老大，所以...你所追尋的黎明從一開始...”
“就沒有你的位置？”
他的身形又單薄了幾分，目光依然注視著黑色黎明機器。
不知為何，那黑色在他眼中顯得格外明亮。
“啊...黎明。”
“不...”
“我所追尋的黎明有屬於我的位置，但...”
他深深望進昔漣的眼眸，那裡面盛滿了不捨。
卡里俄斯一字一頓地說：
“我將那原本屬於我的黎明...贈與了我的...愛人。”
“那是出於我的私情...”
“作為【人】的私情...”
賽飛兒癱坐在地，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
...
風堇憑藉著三千萬世的記憶，最後一次勸說道：
“我相信你...你是曾經無數輪迴的救世主，一定能引領我們...引領這個世界...”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
“只是...我不明白，為甚麼在你身邊的驕陽裡...”
“那份屬於凡人的...屬於你自己的溫暖...卻如此微弱？”
卡里俄斯又向前邁出一步：“相比猛烈燃燒的神火，人性的部分...確實渺小。”
風堇急切地說：“那也請你...不要忘記它，不要拋棄它。”
卡里俄斯捂著胸前的傷口，緩緩前行：“我...從未拋棄。”
“只是殘酷的逐火讓我將屬於人的一切拋在腦後....”
“我...到底...還算不算【人】呢？”
風堇無言以對，看著平靜如水的卡里俄斯...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憐憫。
卡里俄斯細數著過往...
“每個人的願望...我都銘記在心。”
“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
“是你們的願景，成為了我不斷前進的動力。”
說完，他再次看向陷入絕望的昔漣：
“這一役結束後...”
他輕聲呼喚：“昔漣...”
她聞聲望去，看到他狼狽的模樣，又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見她不願面對，卡里俄斯繼續說道：
“昔漣...屬於你的願望就要實現了...”
“很快...這世上就不會再有救世主了。”
...
卡里俄斯背後傳來光芒，卻被眾人的陰影所籠罩...
風堇終於明白了甚麼，她緊握衣角：
“原來，你並非孑然一身的柴薪...而是用三千萬世的精神自我，堆成了不斷支撐自己燃燒下去的篝火啊。”
卡里俄斯沉默不語：“...”
風堇追問：“可是...你呢？”
“你自己的願望...又是甚麼？”
卡里俄斯依舊沉默：“...”
風堇終於恍然大悟：“啊...”
“卡里俄斯閣下...原來是這樣...”
她也望向那臺黑色的黎明機器，卻除了紅色的火光外甚麼也看不見。
“當你毫無怨言地...踏上永劫回歸之路的時候...”
...
“屬於你的『願望』，就已經無法誕生了啊。”
直到這時，卡里俄斯才冷冷地回應：
“這可真是...意外的收穫...”
說完，他的面板開始碎裂，只留下一道金色的身影。
他看著此刻的自己，輕聲感慨：
“啊...時間到了。”
昔漣扔下手中的弓箭，飛奔上前，想要再次擁抱他。
卻在觸碰到他的瞬間，看著他化作金色碎沫，飛向那臺黑色的黎明機器。
昔漣雙手撲空，重重摔在地上。
...
來古士從熒幕中走出，手指扣住幕布的一角。
“智種卡里俄斯已經完成了他的劇本...”
他計算著距離最後算術式完成的三個門扉時，慎重地說：
“諸位，你們即將跨越星海，升格成為真正的生命。”
而他，將永遠留在此地，補全翁法羅斯的前因後果。
“他會從記憶的盡頭出發，抵達最初的海岸...”
“重新認識你們，成為人，重新踏上逐火之旅。”
“重新走到如今這一天...”
“如此過程...往復...永遠。”
卡厄斯蘭那憤怒地舉起長劍，想要斬下來古士的頭顱，讓這個聒噪的觀眾永遠閉嘴。
但當長劍穿過對方的投影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憤怒衝昏了頭腦。
眾人相視無言，只餘下來古士最後的告誡：
“三個門扉時，是你們最後能見到他的機會。”
金色的碎沫在黎明機器前匯聚，漸漸形成一個模糊的身影。
昔漣跪坐在地上，伸手想要抓住那些飄散的光點，卻只能看著它們從指縫間溜走。
白厄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這就是...他選擇的結局嗎？”
那刻夏摘下眼罩，向自己最為優秀的學生悲悼。
就連賽飛兒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在金光即將完全消散的剎那，卡里俄斯回過頭，對眾人露出微笑。
那笑容裡包含著太多複雜難明的情感——釋然、期待，還有...不捨。
大家...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