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俄斯推開那扇沉重的門時,並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
他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自己接過了一張電影票。
現在他站在一個空無一人的影廳裡,銀幕上還沒有畫面,只有一片灰白。
他選了正中央的座位坐下。
椅子很舒適,但他卻感到莫名的不安。
燈光漸漸暗下。
銀幕亮起。
最初是一片混沌。
色彩在畫面上瘋狂地旋轉。
紅與黑交織,藍與白碰撞,沒有任何形狀,只有混亂的色彩旋渦。
卡里俄斯皺起眉頭。
他不明白這畫面是甚麼意思,但內心深處卻泛起一絲熟悉感。
混沌漸漸凝聚,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是一個有著銀白長髮的軀體,閉著眼睛,漂浮在虛空中。
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見其中流動的光點。
“這是...我嗎?”
卡里俄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他的頭髮確實是銀白色的,但比畫面中的那個軀體要長得多。
畫面中的軀體突然睜開了眼睛。
軀體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的雙手,然後嘗試著邁出第一步。
就在這時,幾道黑影從四面八方襲來。
它們沒有具體的形狀,像是流動的黑暗,纏繞上軀體。
軀體掙扎著,但無濟於事。
黑影滲入他的面板,染黑了他的銀髮。
他的眼睛從藍色變成了深紫色,最後變成了如同深淵的黑色。
而那漆黑之中,夾雜著星空的璀璨,可不知為何看起來如此詭異。
卡里俄斯感到一陣心悸。
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座椅的扶手。
畫面切換。
那個已經變得漆黑的“他”站在一個高臺上,下方是無數跪拜的身影。
人們向他祈禱,向他獻祭。
他面無表情地接受著這一切,然後抬手...
火焰從天而降,吞噬了那些虔誠的信徒。
慘叫聲迴盪在影廳裡,卡里俄斯捂住了耳朵。
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這不是他!
色彩開始變得暗淡。
畫面中的世界漸漸失去了鮮豔的色彩,只剩下灰暗的色調。
那個漆黑的“他”繼續著他的毀滅之路,一個又一個世界在他的手中化為灰燼。
卡里俄斯感到呼吸困難。
每一個被毀滅的生命,每一顆被焚燬的星球,都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傷痕。
“停下...”
他低聲說,但畫面繼續著。
漆黑的“他”終於來到了一個充滿光明的世界。
那一日,他感覺到疼痛。
靈魂自身軀中剝離。
那裡有金色的麥田,有碧藍的天空,有歡笑著的人們。
“他”舉起了手。
“不!”
卡里俄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但畫面中的“他”並沒有像之前那樣降下毀滅。
相反,“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隻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掙扎。
的靈魂站在海的對岸,還在猶豫著甚麼。
就在這時,一道光團擊中了“他”的後頸。
“他”的靈魂開始崩潰,化為無數黑色的碎片,墜入了一個漆黑的深淵。
影廳陷入完全的黑暗。
卡里俄斯喘著氣,汗水浸溼了他的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對這一幕有如此強烈的反應,但他能感覺到內心深處傳來的劇痛。
一束光再次照亮銀幕。
...
下墜。
無止境的下墜。
卡里俄斯看著銀幕上那個不斷下墜的自己,心中湧起共鳴。
那些黑色的碎片在墜落過程中逐漸剝離,露出底下銀白的本質。
終於,“他”落在了一片柔軟的土地上。
銀幕的色彩恢復了片刻的鮮豔。
那是一個美麗的世界——翁法羅斯。
卡里俄斯不知道這個名字從哪裡來,但它自然而然地出現在腦海中。
畫面中的“他”從墜落的地方爬起,銀白的長髮在風中飄揚。
那雙眼睛不再是恐怖的黑色,而是變回了最初的藍色,只是多了幾分滄桑。
“他”開始了新的生活。
在這個世界裡,“他”有了新的名字——卡里俄斯。
卡里俄斯看著銀幕上的自己學習語言,學習與人相處,學習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
色彩是那麼鮮明,陽光是那麼溫暖,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但好景不長。
黑暗再次降臨這個世界。這一次,它不是來自外部,而是從世界內部湧現——黑潮。
卡里俄斯看著銀幕上的自己挺身而出,與黑潮抗爭。
一次又一次的戰鬥,一次又一次的犧牲。
每一次戰鬥勝利後,畫面的色彩就會褪去一些。
銀幕上的卡里俄斯身邊開始出現同伴。
一個粉發紫眸的少女,一個白髮的青年,還有許多其他人。
他們一起戰鬥,一起歡笑,一起守護這個世界。
卡里俄斯注視著那個粉發少女,心中泛起一陣溫柔的漣漪。
他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的出現讓他的心跳加速。
色彩繼續褪去。
銀幕上的時間飛快流逝。
卡里俄斯看著自己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輪迴。
每一次輪迴,他都會失去一些重要的人。
每一次輪迴,畫面的色彩就會變得更加灰暗。
那個粉發少女一次次地在他面前死去。
有時是為了保護他,有時是因為他的失誤,有時是命運無情的捉弄。
每一次失去她,銀幕上的卡里俄斯就會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孤獨。
現實中的卡里俄斯捂住了胸口。
那種痛苦,即使隔著銀幕,即使沒有記憶,依然傳遞到了他的心中。
“昔漣...”
他無意識地喃喃道。
這個名字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畫面的色彩已經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色調,像是老照片一樣。
銀幕上的卡里俄斯繼續著他的戰鬥。
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空洞。
他似乎在尋找著甚麼,追求著甚麼,但總是差那麼一點。
終於,在一次特別慘烈的戰鬥中,他失去了最後一位同伴。
那個白髮的青年為了給他創造機會,選擇了自我犧牲。
畫面在這一刻幾乎完全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兩色。
卡里俄斯看著銀幕上的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中,懷中抱著死去的友人,仰天痛哭。
沒有聲音,但那沉默比任何震耳欲聾的哭泣都要絕望。
然後,銀幕上的卡里俄斯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開始收集那些逝去者的記憶,將它們封存在一顆顆光點中。
每封存一段記憶,他的眼睛就會失去一部分光彩。
現實中的卡里俄斯屏住了呼吸。
終於,銀幕上的卡里俄斯封存了最後一段記憶。
他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光彩,變成了空洞的灰色。
他站在一片空白之中,四周甚麼都沒有,只有他一個人。
畫面的色彩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黑與白。
然後,連這黑白色調也開始褪去,逐漸化為一片空白。
銀幕變成了一片純白。
在那一望無際的空白中,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女子的輪廓,她走近了,越來越清晰。
是那個少女——昔漣。
她走到銀幕前,穿透那層屏障,直視著現實中的卡里俄斯。
她的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說甚麼。
卡里俄斯努力想要聽清,但甚麼也聽不見。
他想要看清她的臉龐,但她的面容始終被銀幕淡去,模糊不清。
她向他伸出手,眼中含著淚水,卻又帶著微笑。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了一片空白之中。
銀幕徹底變為空白。
影廳的燈光緩緩亮起。
卡里俄斯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影廳裡。
長時間的觀看,卻甚麼都沒想起,更甚麼都沒記住。
他不記得電影的具體內容,不記得那些人物的名字,不記得那些故事的細節。
但他記得那種感覺。
失去一切的痛苦,和那一瞬間的溫暖。
他站起身,走出了影廳。
門外,工作人員遞給他另一張票:“您的下一場電影即將開始,向生。”
卡里俄斯茫然接過票,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看這些。
就像他的失去...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