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俄斯靜默地注視著少女臉上情緒的流轉。
最初的錯愕,隨即化為難以抑制的驚喜。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朵重獲生機的小花,眼中閃爍著孩童般純粹的光芒,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他悄然展開右側的巨翼,如同一面溫暖的屏障,為她擋住了空中飄落的細雪。“喜歡嗎?”
他輕聲問道。
遐蝶聞聲抬頭,目光先是落在他臉頰側內蘊星光的稜鏡結構上,微微一怔,隨後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臉上綻開笑容:“謝謝!我…我很喜歡。”
見她如此歡喜,卡里俄斯緩緩收攏羽翼,聲音低沉:“快些回去吧…她們,來找你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霧氣般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只留下少女獨自站在原地。
身前的庇護驟然消失,但遐蝶仍深深沉浸在那朵奇蹟之花帶來的震撼與喜悅中,甚至未曾察覺遠處呼喚她的聲音。
“聖女!她在那裡!”
人群跟隨著呼喊聲湧來,為首的正是先前那位引導她的祭司。
她們無聲地圍攏,形成一個半圓,將遐蝶護在中心。
祭司緩步上前,沉默地遞過一根象徵宿命的樹枝,目光復雜地看著她。
“走吧…”
遐蝶的小手順從地握住了樹枝的另一端,然而她的全部心神,依舊系在另一隻手中的花朵上。
她像是展示甚麼了不起的發現,將花朵舉到祭司眼前,帶著一絲天真的期盼:“你看…我也可以…握住花了。”
祭司的目光掃過那朵在嚴寒中不合時宜地綻放的花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地回應:“嗯,很漂亮。”
她不願戳破少女此刻短暫的夢幻,但內心深處,對於遐蝶——這位被死亡眷顧的化身——竟能觸及並持有如此鮮活的生命,所帶來的驚濤駭浪,從那一刻起就未曾停歇。
遐蝶暫時忘卻了縈繞不散的死亡陰影,高興地將那朵花小心翼翼地別在自己銀髮間,這樣就能將一絲生機留在身邊。
…
火焰,本應溫暖每一個生命,包括遐蝶。
大殿前燃起的熊熊篝火,驅散著冬夜的嚴寒。
孩童們圍著火焰嬉戲、舞蹈,笑聲清脆。
然而,那躍動的火光與洋溢的歡樂,並非為她而設。
並非生命刻意將她排斥在外,而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質。
死亡,在無聲地訴說:這生命本不屬於你。
祭司的話語迴盪:“接納死亡…與它同行。”
篝火跳躍的光芒映亮了遐蝶清澈的瞳孔,卻無法穿透那層由宿命編織的冰殼,照進她渴望溫暖的內心。
她想起曾在某本殘破話本中讀到的句子:“如果一個人的心先於身軀死去,那她便只是一具徒有名字的空殼。”
可是,無論揹負著怎樣的宿命,她心中對生命光熱的嚮往,從未真正熄滅。
…
隔著一條結著薄冰的小河,她遙望著對岸孩童們歡快起舞的身影。
眼中唯有純粹的渴望與羨慕。
她只是那樣靜靜地望著,看了許久,最終緩緩轉過身,提著過於白色衣襬,踏著積雪,失落前行。
走到河灘邊,她疲憊地坐下歇息。
取下鬢邊那朵依舊豔麗的花,放在掌心細細端詳,思緒也飄回了那片遇見奇蹟的平原。
那道陌生的身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那一切…會是夢嗎?”
她喃喃自語,仰面躺在未被積雪完全覆蓋的乾草垛上,望向天空。
然而,鉛灰色的厚重陰霾遮蔽了天穹,她無法得見星空應有的爛漫。
…
呼——!
凜冽的夜風自海岸方向呼嘯而來,捲起被積雪壓抑的枯草。
就在那一瞬間,她彷彿看見…遙遠的海面之上,再次浮現出那抹熟悉的金色光芒,如此耀眼,如此不真實…
…
卡里俄斯靜立於少女身旁的草垛陰影中,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遐蝶猛地站起身,像是被那光芒召喚,不由自主地向前跑去,追逐著那海市蜃樓般的希望。
剛跑出幾步,腳下便是一滑,“噗通”一聲,整個人跌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目光仍執著地追尋著那已消失的光,掙扎著爬起,繼續向前。
在這呵氣成冰的冬夜,她撥出的白氣迅速消散,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向著空無一物的海面呼喊:“等等我!求你…等等我…”
直到她踉蹌著跑到海岸邊的懸崖上,迎接她的,唯有光芒徹底消散後的黑暗與失望。
海風颳擦著她溼透的軀體與幾近凍結的靈魂。
她絕望地低下頭,溼漉漉的銀髮瞬間凝結出細碎的冰凌。
卡里俄斯依舊站在她的身側,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看著。
遐蝶全然不知他的存在。
她失魂落魄地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傷心之地,卻再次一頭撞上,她跌坐在地,吃痛地捂住了額頭。“嗯…”
一股柔和而溫暖的金色光暈自卡里俄斯身上蔓延開來,輕柔地包裹住遐蝶溼透的身軀。
刺骨的寒意被迅速驅散,衣物上的水汽蒸騰。
“還冷嗎?”
卡里俄斯的目光依舊投向那片吞噬了光芒的漆黑海浪,聲音平靜。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遐蝶驚喜地抬起頭,感受到久違的暖意流遍四肢:“不冷了…很溫暖。”
卡里俄斯因她的回答而微微出神,低聲自語:“啊,溫暖…”
“可為何這具身軀…”
後面的話語化作無人能懂的呢喃。
少女聽著他話語中流露出的複雜情緒。
絕望、疲憊、深沉的掙扎。
雖然無法理解其含義,卻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她學著卡里俄斯的樣子,一同站在懸崖邊,眺望那片無盡的黑暗,輕聲問道:“你…在看甚麼?在想甚麼?”
卡里俄斯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指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墨色海面:“星海…海的對面,到底是甚麼?”
遐蝶搖了搖頭,但眼中閃爍著從微光:“我不知道…但我曾聽老人們說,海的對面,海的下面,藏著一輪巨大的旭日。它是一輪永不熄滅的太陽…”
“在每個清晨奮力浮出水面,無私地燃燒自己,照亮世界,又在每個黃昏沉入冰冷的海底,依靠無盡的海水,來麻痺燃燒帶來的永恆傷痛。”
卡里俄斯的目光依舊膠著在遠方的黑暗裡,聲音飄忽:“啊…是嗎…”
沉默片刻,遐蝶鼓起勇氣,再次開口詢問:“你…你叫甚麼名字?”
這一次,卡里俄斯沒有用言語回答。
他俯身,將少女冰冷的身體橫抱起來。
溫熱,瞬間從他的臂彎傳遞到她的全身。
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讓遐蝶瞬間羞紅了臉,下意識地緊閉雙眼。
“抓緊了。”
卡里俄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遐蝶依言,更緊地蜷縮在他懷中,輕輕“嗯”了一聲,那是少女全然的信任。
下一刻,周遭濃郁的黑暗被驅散。
卡里俄斯手臂上淡金色的紋路驟然亮起。
振翅!
巨大的雙翼猛然展開,瞬間衝破了厚重的雲層!
在他湛藍的眼眸與清冷月光交匯的剎那,轉化為金色。
月亮感知到他的意圖,將原本清輝的月光變得異常柔和,如水銀般傾瀉在少女身上。
卡里俄斯的羽翼掃開周遭的雲霧,剎那間,整個翁法羅斯最為壯麗的夜空,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遐蝶的眼前。
感覺到身形穩定下來,遐蝶才敢鬆開捂著眼睛的手。
當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不禁發出了由衷的驚歎:“好…好美啊…”
卡里俄斯依舊沉默。
在漫長到無法計數的旅途中,這片星空他早已看過千萬遍,這一次,也並無不同。
遐蝶轉過頭,在漫天繁星的光芒下,第三次認真地問道:“能告訴我嗎?
“你,叫甚麼名字?”
卡里俄斯依舊保持著沉默,沒有回應這份單純的期待。
在領略了雲海之上的極致浪漫後,他們重新回到了地面。
此時已是深夜,廣袤的草原上,除了風的嗚咽。
遐蝶從他的懷抱中輕輕落地,目光卻久久停留在卡里俄斯被月光勾勒的側臉上。
“你…要走了嗎?”
她的聲音裡飽含著不捨。
回應她的,依舊是那片沉默。
少女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許,但她還是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儘管帶著苦澀:“看來…我該回去了。”
她緩緩轉過身,每一步都像是在回味方才短暫飛行中的每一個瞬間。
“閣下”這個稱呼,感覺如此遙遠…
而他帶來的溫暖,卻比傳說中翁法羅斯的太陽還要真實…
最終,當她踏上返回山巔的石階時,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用力地跳起來,朝著那道身影的方向揮動手臂,笑著喊道:
“晚安!太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