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的世界,與陸地上截然不同。
光線在這裡被水流柔化。
卡里俄斯在海妖嚮導的引領下,穿過珊瑚構成的天然拱廊,身邊遊弋著小魚。
巨大的海扇如同屏風般緩緩開合,發出嘆息。
最終,他抵達了“水晶庭院”。
這裡並非由真正的水晶建成,而是位於極其清澈的海域所鑄就的宮殿。
底部鋪滿了雪白的細沙,周圍林立著無數的石英柱。
海瑟音早已在此等候。
她今日未著戎裝,而是換上了一身由深海絲綢和最細膩的珍珠編織而成的長裙,長髮在水流中微微飄動。
她站在那裡,與這夢幻的環境融為一體。
“歡迎你的到來,卡里俄斯。”
海瑟音遊近些許,紫眸中帶著謝意,“感謝你帶來的溫暖。”
卡里俄斯懸浮在水中,微微頷首。
周圍的一切華美與空靈,都無法真正觸及他冰封的內心。
他只是平靜地回應:“舉手之勞。”
宴會沒有陸地上喧鬧的歌舞昇平,海底的盛宴更加寧靜。
海妖們端上用巨大貝殼盛放的各種珍饈。
清甜剔透的瓊脂凍,純淨的晶石貝肉,用月光花蜜釀製的露珠……一切都很精緻。
可這一切在卡里俄斯眼裡看來,不那麼真切。
海瑟音親自為卡里俄斯斟滿一杯蜜釀。
那液體呈現出琥珀金色,在水晶庭院的光線下,映出卡里俄斯的面容。
但倒映出的不是如今的自己,而是過去的他...
“這是用千年海心花的花蜜,混合了黎明時收集的第一縷陽光水汽,在靜海深淵窖藏百年而成的蜜釀。”
海瑟音的聲音透過水流傳來,帶著韻律,“我們稱它為——‘自由的明天’。”
她注視著卡里俄斯,眼神深邃:“傳說,飲下它,便能窺見內心深處最渴望的、自由的明天。”
自由的…明天?
卡里俄斯的心緒,在聽到‘自由’後驟然凝重。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杯被稱為“自由的明天”的蜜釀。
自由?
他的明天,早已被永劫回歸和“救世”的枷鎖釘死。
他還有資格渴望自由嗎?
他的指尖微微收緊。
蜜釀的倒影中,似乎扭曲了一下,恍惚間,他看見了另一張臉——那是昔漣,在哀麗秘謝的麥田邊,對著他溫柔微笑。
如果是她的話…如果是她遞來這杯“自由的明天”,他或許會毫不猶豫地飲下吧。
他會相信,在那杯蜜釀的盡頭,真的有一個沒有黑潮、沒有輪迴、沒有離別,只有麥田、夕陽和她的…明天。
可他知道,理想的世界不可能沐浴在西風的盡頭,可何況這世界是...假的
細微的波瀾,在他沉寂的眼眸深處一閃而逝。
但他終究甚麼也沒說,也沒有飲下那杯蜜釀。
他只是將它輕輕放在身旁的玉硨磲桌案上,任由其中流轉的星光,無聲地嘲笑著“自由”這個奢侈的詞彙。
海瑟音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她沒有追問,只是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淡淡的憐憫。
她揮了揮手,示意宴會繼續。
空靈的歌謠再次響起,掩蓋了那無聲的沉重。
...
食宴散後,是海妖族的舞會。
這不是陸地上那種規整的舞蹈,是一種更加隨性的韻律。
成雙成對的海妖,或是獨自一人,在水晶庭院中翩然起舞。
她們的身體柔韌,隨著水流和歌聲的節奏,做出各種優美的動作。
長長的鰭紗般飄舞,帶起串串晶瑩的氣泡。
卡里俄斯靜靜地懸浮在原地,如同一個局外人。
他看著周圍曼妙的舞姿,眼中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舞蹈…他不會。
在哀麗秘謝的短暫平靜歲月裡,沒有人教過他這個。
在之後輪迴的血與火,罪與罰中,更不存在舞蹈的位置。
他的身體記憶裡,只有揮劍、殺戮、揹負、前行…這些與“舞蹈”截然相反的詞彙。
海瑟音游到了他的身邊。
她看出了他的無措,那是一種笨拙。
“不會?”
她輕聲問,輕柔詢問。
卡里俄斯沉默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
海瑟音向他伸出手,一隻修長的手,珍珠般的色澤,“我來帶你。”
卡里俄斯怔了一下,看著那隻手。
他並不習慣與人如此親近,尤其是在這放鬆的時刻。
但或許是這海底與世隔絕的氛圍
或許是那“自由的明天”帶來的恍惚
或許是內心深處對“正常”的殘存渴望…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緩緩地,將自己那用來握劍或承載火種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微涼,帶著海水的潤澤。
起初,卡里俄斯的動作很是僵硬。
他的身體本能地抗拒著這種無目的的移動。
海瑟音耐心引導著他,順應著水流的力道,告訴他如何放鬆身體,如何感受音樂的節奏,如何讓動作連貫。
“看,就像這樣…”
她的聲音透過水流,直接傳入他的意識,“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感受。感受水,感受光,感受你自身的存在…”
慢慢地,在那空靈歌聲的包裹下,卡里俄斯緊繃的身軀一點點鬆弛下來。
他嘗試跟隨她的節奏,雖然動作依舊生澀,卻不再那麼抗拒。
他們穿梭在發光的水母群中,繞過巨大的水晶柱,與其他舞蹈的海妖擦肩而過。
在這一刻,他暫時忘卻了輪迴的沉重,忘卻了救世的枷鎖,忘卻了手上的血汙與心中的罪孽。
他只是卡里俄斯,一個笨拙的學徒。
舞動的間隙,海瑟音注視著他那雙終於不再完全空洞的眼睛,輕聲說道:“記住這種感覺,卡里俄斯。舞蹈,並非只為取悅他人,或是慶典的儀式。”
“它也是一種宣告。哪天,當你真正想向這個世界,向你內心的枷鎖,宣告屬於你自身的自由時…你也可以像現在這樣,自舞一曲。”
“不需要觀眾,不需要喝彩。那將是獨屬於你一人…對抗整個世界的沉默舞蹈。”
她的目光透過他的身軀,看到了那禁錮的靈魂。
“正如這海洋中的魚兒,它們生於水,困於水,卻從未停止遊動,從未停止追尋水流之外的、那片更廣闊天地的可能性。舞蹈,亦是它們,亦是我們…所能追求的,自由的一種方式。”
音樂漸歇,舞蹈緩緩停下。
卡里俄斯鬆開了手,重新恢復了那副沉靜的模樣。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往後的日子裡,無論還要經歷多少個輪迴,他都會記得…記得在這深海的水晶庭院之中,曾有過這樣一夜,他曾短暫地觸碰過名為“自由”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