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跌跌撞撞地奔跑在通往村莊的小路上,身後的海灘已經被黑暗完全吞噬。
卡里俄斯的身影早已看不見,只有那片黑暗和其中傳來的怪物嘶吼,他與那些怪物纏鬥在一起。
快!快!
他不停地催促自己,步伐踉蹌。
斷裂的石劍還緊緊握在手中,劍柄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粘在他的掌心。
當他終於能看到村子的輪廓時,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哀麗秘謝的上空籠罩著一層暗紅色霧氣,幾道黑色的煙柱從村莊的不同位置升起。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還夾雜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甜腥氣。
不......
他喃喃自語,腳步加快了些。
村口的防禦工事已經變成了一堆焦黑的殘骸。
村民們搭建的路障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撕碎,木屑和碎石散落一地。
令人心驚的是,路障附近的地面上散佈著一些黑色的粘稠,它們像是活物般緩緩蠕動,所經之處連土壤都變成了灰白色。
有人嗎?
白厄大聲呼喊。
那一刻,死寂的聲音在村莊內迴響。
沒有回應。
只有風聲在空蕩的街道上穿梭,帶著詭異的嗚咽。
他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沿途的景象讓他的心越來越沉。
房屋的牆壁上佈滿了黑色的腐蝕痕跡,幾處房屋已經完全坍塌。
街道上散落著村民們倉促逃離時遺落的物品。
有些破碎的瓦罐,一隻掉落的草鞋,還有......
白厄突然停下腳步。
在一處倒塌的籬笆旁,他看見了伽爾巴大叔常用的那把魚叉。
魚叉的金屬尖端已經變成了鏽紅色,上面沾滿了黑色的粘液。
而在魚叉旁邊,是一灘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伽爾巴大叔......
白厄的聲音顫抖著。
他強迫自己繼續向前跑。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他看到了自己的家。
或者說,曾經是家的地方。
房屋的屋頂已經完全坍塌,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房梁勉強支撐。
牆壁上佈滿了裂痕,現在被黑色汙漬覆蓋。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個焦黑色坑洞,周圍的土地都呈現出灼燒過的痕跡。
父親!母親!
白厄嘶聲呼喊,衝進已經成為廢墟的庭院。
他在廢墟中瘋狂地翻找,十指被木屑劃破也渾然不覺。
被燒焦的傢俱,破碎的陶器,還有......他認出了母親最珍愛的那條披肩,現在只剩下焦黑的一角。
不......不會的......
他跪倒在地,淚水模糊了視線。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有人嗎?
他猛地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找去。
聲音來自後院的地窖。
地窖的門已經被砸變形,但還能勉強開啟。
白厄用力拉開地窖門,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
在地窖的角落裡,他看到了一個蜷縮的身影。
漢娜嬸嬸!
他認出了鄰居家的婦人。
漢娜嬸嬸的狀況很糟糕。
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組織已經變成了灰黑色。
白厄......
她艱難地開口。
快跑......那些怪物......
發生了甚麼?我父母呢?
白厄急切地問道。
漢娜嬸嬸的眼中湧出淚水:你父親......他為了讓我們躲進地窖......引開了那些怪物......你母親跟著他去了......
白厄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緊緊抓住漢娜嬸嬸的手: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漢娜嬸嬸艱難地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指向村子的東面:廣場......他們在廣場......
白厄立即就要衝出去,但漢娜嬸嬸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別去......孩子......那裡已經......
她的話沒能說完。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黑色的血液從她的嘴角湧出。
白厄驚恐地發現,她傷口周圍的灰黑色迅速蔓延。
堅持住,漢娜嬸嬸!我帶你離開這裡!
他試圖扶起婦人,但就在這時,地窖外傳來了一陣刮擦聲。
那聲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用爪牙刮擦著地面,越來越近。
漢娜嬸嬸的眼中閃過恐懼,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白厄:快走......告訴其他人......快逃......
地窖的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開。
在門外,站著一個陰影。
它有著類似人類的身形,但全身都是由流動的黑暗構成,只有兩個空洞的位置散發著血紅的光芒。
怪物發出刺耳的尖嘯,向地窖內撲來。
白厄本能地舉起手中的斷劍,但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連卡里俄斯那樣的力量都只能勉強抵擋的怪物,他怎麼可能戰勝?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粉色的身影突然從側面衝來,將怪物撞開。
昔漣!
白厄驚呼。
昔漣的手中握著一柄柴刀,她的臉上沾滿了菸灰:快帶漢娜嬸嬸離開!
可是你......
別廢話!
昔漣喝道,同時敏捷地躲過怪物的又一次撲擊,去廣場!那裡還有幸存者!
白厄猶豫了一瞬,然後咬牙背起已經昏迷的漢娜嬸嬸,從地窖的另一側出口爬了出去。
在他離開的最後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昔漣與怪物周旋。
街道上的情況比剛才更加糟糕。
黑色的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已經不足十步。
空氣中迴盪著各種可怕的聲音。
怪物的嘶吼,人類的慘叫聲。
白厄揹著漢娜嬸嬸,朝著廣場的方向前進。
每走幾步,他就能看到新的慘狀。
那些被撕碎的牲畜,冒著黑煙的房屋。
當他終於來到廣場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絕望。
廣場中央的噴泉已經完全乾涸,水池中堆滿了扭曲的屍體。
曾經的老橡樹,現在變成了一根焦黑的木樁。
而在廣場的四周,數十隻形態各異的怪物正在遊蕩,它們撕咬著倒在地上的村民,咀嚼聲傳入耳中。
在廣場的另一端,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母親跪在地上,懷中緊緊抱著甚麼。
在她的周圍,三隻怪物正在緩緩逼近。
母親!
白厄嘶聲大喊。
婦人抬起頭,她的臉上佈滿了淚水和血跡,但看到白厄時,她還是露出了一絲微笑。然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用口型說道:快走。
下一秒,怪物撲向了她。
白厄想要衝過去,但背上的漢娜嬸嬸讓他無法快速移動。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些黑暗的爪牙將母親的身影吞沒。
在那一瞬間,世界靜止了。
記憶,到底是控制不住的浮現。
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身影,父親教他釣魚時的笑容,還有卡里俄斯在海灘上說的話。
活著,才能守護想要守護的人。
淚水湧出。
他跪倒在地,右拳猛砸地面,失聲痛哭道:我甚麼都做不到!
他最後看了一眼廣場的方向,然後轉身,揹著漢娜嬸嬸,朝著村莊外逃去。
在他的身後,哀麗秘謝在黑暗中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