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說這話,徐太后或許還要質疑真假,但從東梁帝嘴裡說出,她絲毫不懷疑。
徐太后微微一笑:“這陣子皇上也在查當年往事吧,阿寧確實是哀家親女。當年哀家也確實懷雙胎,瑾兒出生不足三個時辰就被你父皇生生祭了皇家祖先。”
話落,東梁帝神色一怔,眸中還有不可思議。
那時她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抵了瑾兒的命,可先帝鐵了心如此,她雖是皇后,又如何能反抗先帝?
“先帝他……”東梁帝一句父皇都不願意叫了,面上劃過憤怒,還有羞愧,他當年就想不明白徐太后花容玉貌,芳齡正妙怎會為了皇后之位,被天下人唾棄委身於先帝?
而且徐太后的丈夫還是淮北赫赫有名的才俊陸懿,文武雙全,脾氣極好,身邊也沒有鶯鶯燕燕。
陸家家風極正,陸老夫人對徐太后更是沒得話說,即便知道了徐太后是換嫁而來,依舊是風風光光迎娶進門,給足了臉面。
徐太后或許是看清了東梁帝的疑惑,她冷笑解釋:“是你父皇用陸家和整個徐家,還有一碗落子湯逼著哀家入宮的!”
她哪有選擇?
東梁帝垂眸,擋住了眼底的陣陣殺氣,他努力將怒火壓制,故作淡然地問:“先帝為何要生祭了瑾兒?”
“有人批算出先帝江山會被奪位,東梁自此改朝換代,先帝聽信讒言,一路查到了淮北,算出了瑾兒命格便是那個劫!”徐太后親自揭開了傷疤,整個人都在顫抖:“先帝算準了日子,硬逼著哀家喝了催產藥,讓哀家強行誕下兩個孩子,又將瑾兒抱走,對外只宣稱皇子夭折。”
先帝其實連虞知寧都留不下,只是晚了一步,虞知寧被送走,陸懿消失,讓先帝有了幾分忌憚。
大抵又覺得一個小姑娘掀不起甚麼風浪,便不了了之。
徐太后還未出月子,她不吵不鬧當做甚麼事都沒發生,積極地配合先帝,直到幾年後先帝的身子慢慢垮了下來。
等先帝想要除掉徐太后時,當初的一句鳳命,的徐太后者,東梁安,也成了徐太后的保命符。
許是擔心徐太后報復皇家子嗣,所以先帝給了每個皇子都定了封地,並留下旨意,新帝不可擅自傳入京,幾位王爺也可不必遵循新帝旨意入京。
在外人人都以為徐太后受盡恩寵,在後宮胡作非為,先帝也屢屢偏袒,實則,徐太后沒了軟肋後,已經存了心思要和先帝同歸於盡。
先帝擔心醜聞會宣召天下,才不得已對徐太后一直隱忍。
他低估了一個母親為兒子報仇的心。
“那太后選朕上位,可是因為先帝最看不上朕,太后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故?”東梁帝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兩根手指指尖夾起的暖玉棋子隱約已經有了裂痕。
徐太后一臉莫名地看向他:“先帝辦的混賬事,與你何干?”
倏然,陰沉的臉色漸漸舒緩,啪嗒棋子落下。
“哀家再痛恨也知道東梁不能亂,否則吃苦受難的就是百姓,況且,那幾年,哀家也著實讓先帝氣得夠嗆。”
說到這徐太后臉上竟逐漸露出笑意。
先帝寵愛誰,徐太后就針對誰,偏要讓先帝吃著啞巴虧,還拿她沒法子。
賢妃,德妃,幾位貴人,皆是如此。
導致後來先帝根本不敢去寵幸哪位後宮妃嬪,甚至連對哪個皇子親近都避諱著點兒。
“太后是個性情中人,這些事換做誰也會嫉恨先帝,活在當下,自然是有仇必報。”東梁帝一點兒也不在乎徐太后當年的瘋狂,語氣裡還有幾分敬佩和驕傲。
硬是從一個剛入宮沒有根基的皇后,大殺四方,成了前朝後宮人人都敬仰的存在。
徐太后有些錯愕,她今日坦白這一切就是先告訴東梁帝,要避諱些甚麼人,還有她接下來的動作,讓東梁帝看在多年情分上睜隻眼閉隻眼。
東梁帝似是看穿了徐太后的心思,淡淡一笑:“太后心地仁善,記掛江山和無辜百姓,將來不論做甚麼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太后若信得過,朕願效犬馬之勞。”
她眼底帶著一絲詫異,徐太后想過了今夜或許要跟東梁帝起爭執,萬萬沒有想到東梁帝會是這個態度。
“若有人說哀家惦記你的江山呢?”
“只要不是暴君,朕樂意將江山奉上。”東梁帝極坦然。
二人四目相對,皆是清澈無波。
東梁帝將棋子全部放回了棋盒,語氣溫柔卻不失堅定:“朕登基十幾年,如今傭兵八十萬,朝堂親信皆是朕一手栽培,太后所為,朕必能擺平,亦無人敢詆譭太后清譽半個字!”
起身之時東梁帝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了棋盤上,揮揮手:“時候不早了,朕告辭。”
徐太后皺了皺眉,越發猜不透了。
直到蘇嬤嬤進門看見了那一枚令牌,嚇得臉色都變了:“這,這不是兵符令?”
兵符令是皇帝所培養出來的京城死侍,亦可以調動整個京城的兵馬,三軍號召。
竟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給了她?
“太后,皇上若是說了甚麼難聽的話您別往心裡去。”蘇嬤嬤下意識地以為是東梁帝被徐太后脅迫,才交出兵權。
徐太后拿起令牌指尖輕輕劃過,並未怪罪蘇嬤嬤的話,畢竟這兵權是東梁帝辛辛苦苦十幾年才徹底拿到的。
她臉露笑容,語氣頗有幾分驕傲道:“當年哀家果然是沒有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