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的聲音帶著一絲虛弱，但那份認可卻無比鄭重。
林風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這片被源獸犁過一遍的焦土。
“隊長，別這麼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上了戰場，大家就是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戰友，沒甚麼欠不欠的。”
這話一出，原本還想說幾句客套話的高山，把話嚥了回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孫倩和趙影也看著林風，眼神中的情緒複雜，但那份源自實力差距的隔閡，在此刻悄然消融。
蘇沐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只是將這份情記在了心裡。
戰場上，倖存的戰士們已經開始了最殘酷的戰後工作。
有人在廢墟中翻找著戰友的殘肢斷臂，有人抱著已經冰冷的屍體，發出壓抑的嗚咽。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合在一起，嗆得人胸口發悶。
柳青鳶沒有休息，她背後的聖光六翼天使虛影雖然也暗淡了不少，但依舊揮灑著柔和的聖光，為一片片重傷的戰士進行群體治療。
她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顯然源能消耗也已接近極限。
林風的目光從那些痛苦計程車兵臉上掃過，眉頭微微皺起。
“我們來之前，D-3區域沒有武者小隊協防嗎？”他轉向蘇沐雪問道。
蘇沐雪的視線落在遠處，聲音清冷地解釋道：“有。是學院的一支大三隊伍，五個人，實力最高的是隊長，開元境中期。”
她頓了頓，繼續說：“但在那頭變異鑽地甲蟲發動突襲的瞬間，戰術儀雖然發出了最高階別的警報，可他們的反應還是慢了一線。一個照面，就有兩人被地刺重創，失去了戰鬥力。”
“剩下的三個人，根本擋不住那頭畜生。為了避免全員犧牲，隊長只能下令，帶著重傷的隊友撤退。我們小隊，就是在趕來的路上接到了指揮部的緊急支援任務。”
林風聽完，沉默了片刻。
這個決策無可厚非，換做是他，可能也會這麼做。
但他看著那些用血肉之軀構築防線的普通士兵，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冒了出來。
“所以，就讓這些普通人，用命去填？”
蘇沐雪偏過頭，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那裡面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冷靜。
“指揮部在他們撤退後，就下達了放棄D-3防區的命令，讓這個營的戰士全體後撤。”
“可是，”蘇沐雪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他們只是普通人，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的源獸。不像我們，開元境武者，源能加持下可以短暫滯空滑翔，速度遠超他們。”
“這就是戰爭。”
最後五個字，像一塊冰，砸在林風心口。
是啊，這就是戰爭。
不是虛擬訓練場裡可以無限復活的資料模擬，而是真實、殘酷、用人命計算得失的絞肉機。
林風沒有再說話，他邁開步子，走向了臨時搭建的指揮點。
那裡，一個肩膀上扛著營長軍銜的男人，正在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救援。
男人大概四十多歲，一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上面沾滿了黑色的菸灰和乾涸的血跡，一道猙獰的傷疤從他的左邊太陽穴一直延伸到下頜，讓他看起來格外兇悍。
他的軍裝破了好幾個大洞，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像釘子一樣，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慘狀。
看到林風走過來，男人停下了呼喊，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流露出發自肺腑的感激。
“小兄弟，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雪凰小隊！”他對著林風，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我叫劉國武，是這兒的營長。要不是你們及時趕到，我們……我們整個營，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
林風還了個禮，開門見山地問：“劉營長，傷亡情況怎麼樣？”
提到這個，劉國武臉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眼神瞬間黯淡下去，聲音也變得無比沉重。
“我們猛虎營，滿編五百一十二人。”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了指身後那片正在被收殮的屍體。
“剛剛初步統計了一下，確認陣亡的，三百零二個。重傷的，六十四個。剩下的……剩下的，也找不到幾個身上不掛彩的。”
現場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高山、孫倩他們也走了過來，聽到這個數字，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一場戰鬥，一個滿編的加強營，幾乎被打殘。
林風沉默地看著劉國武，突然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的問題。
“劉營長，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說。”
“武者那麼強大，遇到打不過的敵人，可以提前撤退。但你們……你們只能留下來死守。你們心裡，會不會覺得不公平？”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幾個正在搬運傷員計程車兵動作都頓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這邊。
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就連蘇沐雪都皺了皺眉，覺得林風這個問題太過直接，甚至有些不合時宜。
劉國武愣住了，他死死地盯著林風，眼神銳利，彷彿要看穿他的內心。
良久，他那張兇悍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不公平？”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目光望向遠方血色的天空。
“當然他媽的不公平。”
“我二十年前，還是個新兵蛋子排長的時候，也像你一樣，梗著脖子問過我的老營長。”
劉國武的思緒彷彿飄回了很久以前，聲音變得有些悠遠。
“當時，老營長指著一位隨軍的開元境初期武者學生，告訴我，
‘國武啊，你看，我們一個加強營，拼了命，能跟一頭C-級的冰牙狼打個有來有回。
而那位學生，一個人，也可以。我們要看的是未來，不是現在。’”
“當時我不懂，過了兩年，我當上了連長。我們營，裝備更好了，訓練更刻苦了，我們加強營還是隻能跟一頭C-級的冰牙狼打個有來有回。”
劉國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風，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到極點的意味。
“可你知道嗎？兩年前那位開元境初期的學生，兩年後，他已經是顯魂境的大高手了。一個人，就能屠滅一個C級的獸潮。”
“他一個人，能守住一座城。”
“小兄弟，你說的沒錯，我們普通士兵的命，在戰術價值上，確實比不上你們武者。”
“我們是國家的基石，是抵禦獸潮的第一道，也是最廣闊的一道防線。我們用命，為後方爭取時間，為你們這些天之驕子爭取成長的空間。”
劉國武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一字一句地敲在雪凰小隊每個人的心上。
“因為我們都很清楚。”
“我們是人類的防線，但你們……你們武者，是人類最後的盾牌。”
“防線可以被突破，可以後撤，可以重建。”
“可盾牌要是碎了，那就……真的甚麼都沒了。”
現場突然變得落針可聞。
高山張了張嘴，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孫倩低下了頭，緊緊地咬著嘴唇。
就連一向冷若冰霜的蘇沐雪，冰藍色的鳳眸中，也泛起了一絲波瀾。
林風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不甘、沉重，以及最終沉澱下來的，名為“使命”的東西，心中受到了巨大的觸動。
十分鐘的休整時間很快過去。
遠處的天邊，一支新的武者小隊疾馳而來，接替他們的防務。
指揮部安排的接替部隊機械長龍，也從不遠處駛來。
空中幾十架無人機，盤旋警戒。
“時間到，我們走。”蘇沐雪下達了命令。
高山在柳青鳶的治療下恢復了一些，但走路依舊困難。
林風走過去，很自然地將高山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謝了，兄弟。”高山咧嘴一笑，只是笑容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小隊開始動身，準備返回前線指揮部。
當他們經過劉國武身邊時，這位鐵血營長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背脊，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吼。
“猛虎營，全體都有！”
“起立！”
嘩啦！
所有還能站起來計程車兵，無論在做甚麼，都在這一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猛地站得筆直。
那些躺在擔架上，無法起身的重傷員，也掙扎著，將目光投向雪凰小隊離去的方向。
“敬禮！”
劉國武抬起右手，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
在他的身後，上百名倖存計程車兵，默默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沒有感謝的話語，沒有激動的吶喊。
只有這片廢墟之上，一片沉默而莊重的軍禮。
林風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他只是架著高山，和隊友們一起，沉默地，一步步地，走出了這片浸透了鮮血與犧牲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