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老黃心意已決,這條路,踏出去就再無回頭。
閣樓上,老黃靜坐如松,手中茶盞溫熱未涼。
他望著樓下人來人往,車馬喧囂,唇角忽地揚起一抹淡笑。
世人皆言此舉荒唐,毫無意義。
可對他而言,這一步,重於山河,關乎性命。
是他此生,非走不可的一戰。
……
就在氣氛凝滯到極致時,張世安緩緩起身,袖袍一抖,清了清嗓子。
啪!
醒木落案,聲震四座。
“接著講——那狠人英雄體內轟然炸開一股逆天之力,終於,在黑龍天那近乎不敗之軀上,撕開第一道裂痕!”
臺下眾人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一向睥睨眾生、從不屑正視冥族的黑龍天,終於變了臉色。”
“只見他周身金光暴漲,宛如神只降世,一道璀璨光幕驟然成型,將那狠人狠狠掀飛出去!”
“可那英雄豈會退縮?”
“他仰天怒吼,聲裂雲霄——‘輕視老子,是要拿命還的!至惡狂牙,給我——開!’”
“剎那間,巨龍之牙沖天而起,被他猛然揮斬!原本剛硬如鐵的獠牙,竟如活蛇般扭曲延展,化作一條猙獰長鞭,纏繞四方虛空,封鎖八方退路!”
“空間寸寸塌陷,黑龍天的護體金光,竟在這絞殺之下,微微顫動!出現裂紋!”
“嘿嘿嘿——”張世安模仿著英雄的笑聲,沙啞而癲狂,“永生不死的神明?也會算錯今日生死!”
“緊接著,那英雄渾身血氣沸騰,再度爆發,氣息節節攀升,彷彿要撕碎天地法則!”
說到此處,茶樓內外早已熱血翻湧,喝彩聲如潮水般炸開!
張世安雙目炯炯,正欲繼續,喉頭卻猛地一滯——
轟!!!
一聲暴喝自街口滾滾而來,如雷貫耳,震得窗欞簌簌發抖:
“張世安何在!”
聲音未落,整座樓都晃了三晃。
說書聲戛然而止。
……
張世安眉頭驟鎖,瞳孔微縮。
怎麼回事?
自打他穿過來,安安心心說書謀生,除了一起喝酒的老黃,幾乎沒跟誰打過交道,更別提結仇。
可最近幾天,怎麼總有人上門砸場子?
上次是歐冶子,好歹還有個由頭。
這次……門外那人是誰?
他抬眼望去,只見一道黑影立於街心,黑袍獵獵,肩扛一柄闊劍,寒芒逼人。
面生得很,壓根沒見過。
閣樓上三人齊齊變色。
徐世子眯眼望下:“那傢伙……找張先生麻煩的?”
老黃眯起雙眼,緩緩道:“若我沒記錯,此人是劍道奇才,燕十三。
四海漂泊,只為尋盡天下用劍之人,誓要證得——劍道之巔。”
“該不會……是來比劍的吧?”曉夢眸光一閃,透著幾分玩味。
徐世子嗤笑一聲:“他想當第一,不去王仙芝那兒討教,跑這兒鬧騰甚麼?打不過就說不過,偏要扯甚麼‘劍道至高’,聽著就虛。”
老黃輕輕吹了口茶,笑意淺淡:“或許在他眼裡,有些人,還不曾入他的劍譜。”
話音落下,風起。
樓下,燕十三緩緩抬頭,目光如刀,直刺閣樓。
那一瞬,天地彷彿安靜了一瞬。
然後——
他動了。
“這倒不算推脫,燕十三若真如江湖所傳那般兇悍,實力恐怕的確不在吾之下。”
徐世子聞言挑眉,眸光微閃:“聽你這話,那傢伙還真有點斤兩?不過說真的——他該不會真是衝著說書人來比劍的吧?不至於這麼瘋吧?”
隔壁客棧簷角陰影裡,歐冶子悄然立於暗處,唇角一勾,浮起一絲譏誚冷笑。
“燕十三?呵……看來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說書先生,要撞上鐵板了。”
茶樓門口,原本圍坐聽書的眾人正沉浸於張世安口中的江湖風雲,忽地被一陣沉重腳步打斷。
人群騷動,怒意頓起。
“誰啊你?耳朵聾了聽不見別人在講書?”
“提把破劍就敢橫著走?劍大就能為所欲為?”
“站住!你踏馬想鬧事是不是?!”
前來聽張世安說書的,本就多是行走江湖的刀客劍客。
此刻見來人殺氣騰騰,哪還忍得住,紛紛拔刀掣劍,寒光乍現,氣氛瞬時繃緊如弦。
可下一瞬——
“滾開!”
一聲冷喝炸響,宛如驚雷劈空!
燕十三手中重劍猛然拄地,轟然一聲,青石板應聲凹陷,碎屑飛濺,塵土揚起半尺高!
緊接著,一股凌厲無匹的劍意自他體內狂湧而出,如萬刃齊鳴,撕裂空氣!整條街彷彿都被凍結,連風都停了一瞬。
四周眾人臉色劇變,心頭猛顫,不由自主向兩側退避,如同潮水分開。
“指玄境……又一個指玄大宗師!!”
“你、你到底想幹甚麼?這是武帝城!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燕十三身後,烏鴉撓了撓頭,滿臉無奈:“老燕,咱好歹是在武帝城的地界,你能不能別一上來就擺這副閻王臉?太嚇人了。”
燕十三冷哼一聲,理都不理,雙目如刀,死死盯住茶樓中央的張世安,眉宇間掠過一絲狐疑。
這人……氣息全無,筋骨鬆弛,分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夫俗子,頂多算個會講古的老秀才。
有甚麼特別?
他心中已有退意,懷疑此行不過是徒耗光陰。
但終究還是抬腳邁入茶樓,一步踏入,殺氣未收。
目光如鐵釘般釘在張世安臉上,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
“我聽說,你提過一個叫沈靜舟的人,說他是劍道第一。
他在哪?”
張世安緩緩抬頭,眉頭微皺。
老燕?黑劍?再加上這股無法無天的跋扈勁兒……
不用猜了,正是燕十三無疑。
確認對方身份後,他心中已然瞭然。
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與無奈:
“你要找沈靜舟?他或許在九州盡頭,或許早已超脫紅塵,跨界而去。
想找他?建議你先閉關十年,破空飛昇再來問路。”
“你是在耍我?”
燕十三眼神驟寒,眸底殺意一閃而逝。
他向來信奉一句話——能動手,絕不嗶嗶。
話音未落,右手已化作鷹爪,五指如鉤,裹挾勁風直取張世安咽喉!
雖未下死手,卻是試探之意十足——若你真是普通人,這一抓便該嚇得癱軟在地。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及衣領的剎那——
張世安身形輕晃,如風拂柳,側身錯步,竟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姿態,毫厘之差避開!
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竟是正宗的風后奇門步法!
剎那間,他眼中的溫潤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凜冽寒芒。
哪怕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性,何況是他?
“燕十三,”他緩緩起身,聲音冷了幾分,“我與你無冤無仇,方才那句已是留情。
你若再進一步,莫怪我不講情面。”
然而燕十三充耳不聞,雙眼死死鎖住他,瞳孔劇烈收縮。
“你會武功?”
視線一偏,落在桌角那柄靜靜橫臥的長劍上——
秋驪劍,未出鞘,卻已有森然劍意透體而出,彷彿在回應主人的心緒。
燕十三呼吸一滯,眼中驟然燃起熾熱火焰,如同餓狼見肉,獵獸遇寶!
“原來你也是劍修!而且……修為不弱!”
他嘴角咧開,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癲狂戰意:
“既然沈靜舟找不到,不如——你就陪我打一場!”
話音未落,人已出手!
再無絲毫保留,絀鷹爪手全力催動,掌影翻飛如電,撕裂空氣,直撲張世安面門!
四周聽眾本欲上前相助,可剛一靠近,就被那股滔天煞氣壓得氣血翻湧,雙腿發軟,根本邁不動步。
只能遠遠怒吼助威:
“又是這個燕十三!成天拎著把黑劍滿江湖亂竄,見高手就想砍,妄圖登頂劍道之巔,現在居然敢對張先生動手?!”
“他腦子壞了吧?張先生是說書的,又不是劍客,跟他比甚麼比?”
“張先生!給他點顏色瞧瞧!”
“加油啊!千萬別慫!”
“你們瞎喊甚麼?張先生怎麼可能打得過他?快去請武帝城執法隊!再不來人就要出人命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燕十三!想動張先生,先問問我手中的劍答不答應!”
一道白影自閣樓飛掠而下,宛若仙鶴臨塵,足尖輕點屋簷,翩然落地。
曉夢持劍而立,白衣勝雪,眸光如冰,劍鋒直指燕十三。
全場霎時寂靜。
方才還喧譁震天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不少人瞳孔微縮,呼吸都放輕了。
有人低聲驚呼:
“這女子……好一張傾城容顏,她是誰?”
“你連她都不認得?那是道家天宗現任掌門——曉夢大師!”
“臥槽!曉夢前輩居然也在茶館聽張先生說書?該不會張先生背後真跟道家有牽連吧?”
“你懂甚麼,搞不好人家就是單純愛聽故事。”
“一看你就剛來。
上回張先生一劍廢了青城派弟子的事聽說過沒?那可不是普通說書先生能幹出來的勾當,少打聽,保命要緊。”
“這回有曉夢前輩出面,燕十三總該消停了吧?”
“消停?別開玩笑了,燕十三根本就是個瘋批,越是高手他越興奮!”
“可千萬別出事啊……我可是千里迢迢趕來的,要是聽不成書,非得吐血不可!”
茶香繚繞間,人聲鼎沸驟然凝滯。
燕十三踏步而入,黑袍獵獵,眸光如刀,直指張世安。
他眉峰一擰,語氣冷得像冰渣子砸地:
“我要會一會那說書的,你識相就滾開。”
張世安已修成金光咒,指玄境巔峰氣息隱而不發,風后奇門在心海流轉,面對燕十三也無懼意。
他正欲上前一步,開口請戰——
話未出口,一道清冷聲音先他一步劃破空氣:
“今日,張世安我保定了。
誰想動他,先問過我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