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安臉色沉如寒潭。
他早已察覺,歐冶子雖與自己同為指玄境,但那股撲面而來的威壓,深不可測,彷彿淵海翻湧,遠在他之上。
果然,境界相同,實力卻天差地別。
可事到如今,退?絕不可能!
他霍然起身,脊背筆直如劍:“是我。”
一句話,石破天驚!
堂下眾人齊齊變色。
那是誰?可是號稱“七劍仙”之一、能斬山開河的歐冶子!這年輕人竟敢直攖其鋒?
“呵……”歐冶子冷笑,眼中殺意漸起,“張先生不僅嘴利,膽子也不小!”
“既然你承認,那就別怪老夫心狠手辣!”
話音未落,劍鳴驟響!
一柄古樸長劍自行出鞘,破空而至,穩穩落入他掌中。
內力狂灌劍身,嗡鳴震耳欲聾,剎那間,劍氣沖霄,屋頂瓦片轟然炸裂,四壁裂痕蛛網蔓延!
曉夢眉心緊蹙,指尖已悄然扣住袖中秘器。
她不能坐視。
無論是為了張世安,還是身為武帝城第一高手的尊嚴,這一戰,她必須插手!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人影一閃!
張世安動了!
劍光出鞘,快若奔雷,直取歐冶子咽喉!這一劍凝聚全身修為,毫無保留,凌厲得足以撕裂指玄強者的護體真氣!
歐冶子瞳孔一縮,被迫回劍格擋!
“鐺——!!!”
金鐵交擊之聲刺破耳膜,火星四濺,兩股磅礴真氣對撞,餘波將桌椅盡數掀飛!
“前輩!”張世安立於原地,劍尖微顫,“動手之前,不先聽我講講前因後果?”
“廢話!”歐冶子怒喝,手腕一抖,勁力爆發,直接將張世安震退三步,“毀我師侄根基,此等大罪,唯有一死可贖!”
說罷,劍勢再起,殺機滔天!
“歐冶子!”有人怒吼,“你不問是非黑白,便要屠我武帝城之人,當真以為北涼王不管?”
“今日你要殺張先生,就是與整個武帝城為敵!”
“算我一個!那兩個雜碎,我也教訓過!”
“還有我!武帝城的人,骨頭都是硬的,怕你個老東西不成?”
群情激憤,怒潮翻湧。
眾人紛紛挺身而出,誓死護張世安。
可他們不知道,歐冶子這種人,越是圍攻,越是要殺到底!
“哪怕北涼王親臨!”
他仰天長嘯,劍氣衝破屋脊,直貫雲霄,“我也要親手斬了這個狂徒!”
劍意如瀑,鋒芒所向,牆壁崩裂,地面龜裂,整座大廳搖搖欲墜!
張世安臉色微變。
這等威勢,已近乎陸地神仙!
但他豈會束手就擒?
腳下一踏,隱秘陣紋瞬間點亮,風后奇門即將開啟——
在那奇門之內,他便是主宰!七劍仙來了也得低頭,指玄巔峰也不過掌中棋子!
可就在陣法將啟未啟之時——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悠悠傳來:
“哎呀,這不是歐冶子嗎?”
“怎麼?青城山沒人陪你喝酒了,跑來我武帝城撒野?”
“是不是我老黃的刀鏽了,還是你覺得……自己飄了?”
語氣溫吞,似笑非笑。
可那一瞬,所有人汗毛倒豎!
來人穿著粗布短衫,肩扛掃帚,模樣像個落魄車伕。
可他一站定,天地間的劍意,竟如冰雪遇陽,無聲消融!
正是北涼王府那位傳說中的馬伕——老黃。
“還舞你那破劍呢?”他打了個哈欠,隨手一揮,“給誰看呢?”
嗤——!
一道無形劍氣掠空而去,輕描淡寫地撞上歐冶子蓄勢已久的劍罡。
沒有轟鳴,沒有對拼。
那足以劈山斷江的劍意,就像紙糊的一樣,瞬間潰散!
歐冶子渾身劇震,眼瞳猛縮,滿臉不敢置信!
而此時——
張世安不動聲色,腳下陣紋悄然隱去。
風后奇門,收。
這張底牌,不到真正絕境,絕不暴露。
它存在的意義,從來不是炫耀,而是保命。
“是北涼王府的人到了……那位……是老黃?馬伕老黃?”
有人低聲驚呼,聲音顫抖。
誰能想到,那個平日裡掃馬廄、搬草料的老頭,一出手,竟能碾壓七劍仙之一的歐冶子?
這一刻,所有人終於明白——
有些人的平凡,不過是披在絕世鋒芒外的一件舊衣。
“馬車伕?他可是青城七劍之一?北涼王這步棋,莫非另有玄機?”
“你懂甚麼——江湖有句老話:寧招天下第一怒,不惹黃字出鞘。
說的便是北涼王府那位掃地的老黃!”
“這老頭真這麼狠?”
“狠?‘狠’字配不上他。
若真要找個詞,那得是——通天徹地!當年一劍劈斷東海潮,獨上武帝城,打得群雄閉嘴三年!”
“而且……你們可知道他另一個名號?”
“別賣關子了,快說!”
“劍九黃!”
三個字炸開,全場死寂。
劍九黃!
三年前,單人獨劍挑戰天下第二王仙芝,鏖戰三天三夜,最終踏雪而歸,從此音訊全無。
誰曾想,一代劍神,竟藏身於北涼王府,牽馬駕車,日日清掃庭院?
“劍九黃,此事與你無關。”歐冶子沉聲開口,語氣卻已發虛,“我勸你別插手。”
“我師侄被廢修為,此仇不報,青城顏面何存!”
張世安冷笑一聲,眸光如刃,一字一頓:“青城山的人,臉皮倒是厚得驚人。”
“若非他先出殺招,偷襲在先,我會出手?”
“若非你們一路橫行霸道,目中無人,會惹來眾怒?”
他每說一句,圍觀者便應和一聲,聲浪翻湧。
“對!那碧海一劍明明是他們自己人先動的手!”
“要不是張先生手段高明,早被他們當場格殺了!”
“這哪是討公道?這是來耍橫的!”
人聲鼎沸,群情激憤。
歐冶子臉色陰晴不定,指尖微微顫抖。
而老黃,只是慢悠悠抬起眼,目光如鏽鐵刮骨,冷冷盯住對方。
“歐冶子,”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場子鴉雀無聲,“你還想說甚麼?”
歐冶子喉頭一哽,眼神躲閃。
他清楚得很——眼前這老者,三年前便已站在天象境巔峰,一人一劍逼退王仙芝三次進階。
自己若是動手,不過是個笑話。
可面子掛不住,宗門威嚴更不能折於此地。
他咬牙道:“既然那小子廢我師侄修為,那我也廢他一回,就此兩清,如何?”
這話一出,空氣驟冷。
張世安眸光陡然凝成一線,寒意刺骨。
廢我修為?呵,這是逼我趕盡殺絕。
他正欲開口,卻見老黃輕輕抬手,制止了他。
隨後,老黃緩緩捲起袖口,露出一雙佈滿老繭的手,像是握過千年寒鐵,又似斬斷過萬丈雷霆。
他嘴角一揚,嗤笑出聲:
“就憑你?也配挑起青城與北涼的紛爭?”
“別說青城山有沒有這個分量——你先去問你師父陽叔子,敢不敢站在我面前說這句話!”
“若真咽不下這口氣——來啊。”
他一步踏出,地面青磚無聲龜裂。
“老夫陪你走幾招,讓你看看甚麼叫‘劍九黃’!”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劍勢自他身上瀰漫開來,雖未拔劍,卻已有森然殺意席捲全場。
歐冶子渾身一僵,冷汗順著脊背滑下。
他知道——今日若動,必敗無疑。
北涼底蘊深厚,徐家鐵騎橫掃西北,豈是小小青城能撼動?
更何況,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人,是傳說。
最終,他牙關緊咬,雙拳攥得咯咯作響,終是低頭吼出一句:
“我們走!”
兩名青城弟子狼狽攙扶著受傷師侄,倉皇退去,連頭都不敢回。
人群望著三人背影,鬨然大笑。
“呸!甚麼七劍?到武帝城就成了縮頭烏龜!”
“黃爺威武!就是放他們走太便宜了!”
“我剛剛趁亂踹了那兩個孫子好幾腳,爽翻了!”
“我還往他們鞋裡塞了碎石呢,哈哈哈!”
“黃爺牛逼!!”
喧鬧聲此起彼伏,老黃卻皺了皺眉,揮手一壓,眾人頓時安靜。
他轉頭看向張世安,神色淡然。
張世安為人恩怨分明,今日這份情,他記下了。
當即抱拳,鄭重道:“多謝前輩援手!”
老黃擺擺手,一臉隨意:“客氣個啥?就算我不來,自然也有別人出頭。”
頓了頓,他眯起眼,語氣忽轉深意:“今天找你,其實有兩件事。”
張世安心頭微動,隱約察覺——這老傢伙,話裡有話,怕是早已看出周圍藏了高手。
但他不多問,只含笑拱手:“前輩請講。”
老黃點頭,直截了當:
“第一件——三日後,我與王仙芝再戰武帝城頭。
你,必須到場。”
張世安神色肅然,拱手低眉:“前輩放心,那一日,晚輩必到。”
“好!第一件事算你應下了。”老黃咧嘴一笑,眼底卻閃過一絲深意,“第二件嘛——老子是來聽書的!”
“上回你講那半截故事,害我三天沒睡踏實!”
“少廢話,開講吧,老子隨便蹲個地兒都行。”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人已掠上閣樓高處,輕巧地落在角落席位上,像只老貓般蜷起身子,雙臂環胸,目光灼灼盯住臺中那人。
張世安也不多言,轉身登臺,黑木醒木高舉過肩——
“啪!”
一聲脆響炸開,滿堂為之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