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論聲如沸水翻騰,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有人冷笑:“不良人的故事,張先生編也就編了,咱們挑不出錯。”
“但這‘天驕榜’可不一樣!牽扯九州八荒,多少天才英傑虎視眈眈!”
“誰甘心被排在別人後面?哪一個不是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的主兒?”
“若張先生排得好,那是高論;排不好——嘿嘿,怕是要惹一身腥。”
張世安聽得清楚,卻不為所動。
反而輕輕一笑,扇面一合,敲擊掌心。
“是非對錯,聽完再評。”
“在我眼中,真正的天驕,不是靠出身煊赫,也不是靠師門撐腰。”
“而是在同齡人還在練劍樁、背心法時,他們已踏碎山河,名動天下!”
“今日此榜,只論年少戰績,不論晚年榮辱。”
“成也罷,敗也罷,只看巔峰那一刻——誰曾照亮過整個時代!”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全場。
“現在——聽我,開榜!”
這一場說書,若成,張世安必將聲名鵲起,名利雙收。
可一旦失言,招來的就不是喝彩,而是殺身之禍。
畢竟,再響的名號,終究是個說書的。
面對真正的武道巨擘,一張嘴說得天花亂墜,也擋不住一指斷喉。
“這小子,膽子真是肥了!”
“這般排榜,萬一惹怒了哪位狠人,豈不是自尋死路?”
二樓雅間內,兩位女子對坐飲茶。
其中一人青衫曳地,白髮如雪,眉眼間不染塵俗,彷彿謫仙臨世——正是天宗掌門曉夢。
開口的是她身旁的侍女,語氣中滿是擔憂。
曉夢卻只輕輕抬眸,唇角微揚,不以為意。
她昨夜守至天明,親眼所見那道風華絕代的身影自房中踱出。
那人,正是此刻臺上的說書先生。
世人不知底細,她卻心如明鏡。
想找他的麻煩?
怕是整個九州,都找不出幾個有這個資格的。
她執杯輕啜,茶香氤氳,嗓音淡如雲煙:“未必。
他若沒幾分真本事,怎敢登這萬眾矚目的臺?”
……
話音未落,臺上“啪”地一聲,醒木炸響!
全場驟然鴉雀無聲。
張世安立於高臺,衣袖輕拂,氣定神閒,彷彿剛才的質疑不過是耳畔清風。
“十大天驕,每一位拎出來,都是能攪動山河、震古爍今的主兒。”
“至於諸位心心念唸的天宗掌門曉夢……”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意無意掃過二樓雅間,嘴角微挑:
“天資驚豔,年少入玄,確實當得起‘翹楚’二字。”
“但若論登頂此榜?”
他搖頭一笑,語出驚雷:
“還差得遠。”
“轟——!”
四下瞬間炸鍋!
有人拍案而起,怒目圓睜:“你胡說八道!曉夢大師十六歲破玄境,六國共尊,怎能不入榜?”
“就是!你這說書的怕是連曉夢大師的影子都沒見過,竟敢妄加評判?”
“如今九州,還有誰比她更耀眼?你說!你說啊!”
群情激憤,喧譁如潮。
張世安卻只是淡笑,抬手再拍醒木。
“咚”!
一聲落,萬籟俱寂。
他負手而立,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敲進每個人心頭:
“誰說,我這榜單,只排當世?”
眾人一怔。
他目光掃過全場,唇角微揚:
“我要講的,是從洪荒至今,橫跨千載武林史冊的真正天驕。”
“他們中的任何一人,放在今日,仍是能踏碎山門、鎮壓一個時代的狠角色。”
“他們的名字,或許早已湮滅在歲月裡。”
“可他們的傳說——”
他緩緩抬手,指向虛空,彷彿要撕開時光的幕布:
“足以讓後輩顫抖!”
全場寂靜如淵。
連二樓雅間的曉夢,都不由坐直了身子。
張世安深吸一口氣,再度開嗓:
“接上回——”
“何為天驕?”
“要麼,是一個時代的王;要麼,是一段讓人心頭髮燙的傳奇。”
“接下來這位——”
他目光一凝,吐出三字:
“無心和尚。”
……
“無心和尚?”
臺下一片茫然。
“誰?沒聽過啊。”
“江湖上從沒這號人物,該不會是你瞎編的吧?”
“是啊,真有這等人物,怎麼可能默默無聞?”
連那侍女也皺眉轉頭:“掌門,您聽說過此人嗎?”
曉夢未答。
她眸光微沉,思緒已飄向極遠處。
老祖曾提過一名僧人——不在九州,而在天外天。
早年修魔,殺性滔天,血染千里。
後頓悟佛理,自廢千年修為,閉關三百年,以魔入佛,終證無上。
老祖每每提及,皆嘆不如。
可那傳說縹緲如煙,連宗門典籍都未曾記載。
眼前這說書人,又是從何處聽來?
莫非……真是同一人?
她指尖輕釦茶盞,心頭泛起波瀾。
臺上,張世安面對質疑,神色不動如山。
他慢條斯理整了整衣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諸位。”
“未曾聽聞,並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名字,之所以沉默千年——”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是因為,還不該被提起。”
“九州不過一方江湖,可這江湖的水,深著呢——遠不止你腳下這一片。”
“至於那無心和尚,到底從哪兒來,又是何方神聖?”
“別急,聽我講完,你自會明白!”
話音未落,張世安手中醒木猛地一拍!
“啪!”
滿堂喧譁剎那間被斬得乾乾淨淨,連呼吸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嚨。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如釘子般釘在臺上那人身上。
他知道,火候到了。
“無心和尚,原名葉安世,生就一副驚世之相——眉鋒斜飛入鬢,眼底似有幽火跳動,笑不達眼,冷不帶煞,偏生透著股攝人心魄的邪氣。”
“披的是袈裟,走的是佛路,可骨子裡,卻像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他的師父,是當年名動天下的禪宗泰斗——忘憂大師。”
“父親?魔教教主,執掌幽冥令,一句話能掀起血雨腥風。”
“母親?天啟皇朝的寵妃,傾城絕色,一舞動九重宮闕。”
“異父異母的兄長,是北離六皇子,永安王蕭楚河——文韜武略,冠絕諸王。”
“同母異父的弟弟,是北離七皇子,赤王蕭羽——年少輕狂,卻天生戰魂,怒目一睜,萬軍辟易。”
“這樣的出身,本該是踩著金磚登天的命。”
“若一路順風順水,他或許早已成了廟堂之上最耀眼的貴胄。”
“可命運偏要給他斷路、焚橋、絕後途。”
“也正因如此,他才沒淪為權謀棋子,反倒逆命而起,殺進十大天驕之列!”
臺下有人低語:“聽起來不像高僧,倒像個瘋子。”
張世安輕笑一聲,眼神驟然銳利:“你們覺得,成佛之人,個個都是慈眉善目、唸經打坐?”
“錯了。”
“真正的佛,是從深淵裡爬出來的鬼。”
“而他,說過一句讓整個佛門震動的話——”
“‘小僧本無意成佛,無奈佛意早存我心。
’”
這話出口,彷彿一道雷劈進寂靜夜空。
曉夢眸光微閃。
就是他……老祖口中的那位,踏碎魔障、以血證道的存在。
典籍無名,史冊不載,可那一身逆命通天的氣勢,她不會認錯。
此人……莫非真來自那個傳說中的禁地——天外天?
臺上的聲音繼續響起,低沉如古鐘迴盪。
“要懂無心這一生,只需一首詩。”
“我欲凌雲向北馳,雪漫軒轅,浩蕩如席。”
“我欲揚帆東流逝,仙姿綽約,迎風獨li。”
“我欲騰雲跨千山,廟堂龍吟,又能奈我何?”
“登臨崑崙浴日輝,窮盡滄海覓青山。”
“長風破浪歸途遙,天涯路遠,人不復返。”
吟罷,全場死寂。
前幾句是掙扎,是不甘,是少年負劍問天卻處處碰壁;
後幾句卻是決絕,是孤勇,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逆行。
“你看他前半生——家國撕裂,親情如刀,身份如枷鎖,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可你看他後半程——廢盡魔功,焚心煉性,赤腳踏過業火紅蓮,硬生生走出一條由魔入佛的通天大道!”
“有人說,這算甚麼天驕?不過是個被命運逼到牆角的可憐人罷了。”
“可我要說——真正的王者,從來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
“是他這種,被天地厭棄、親人背離,仍敢對著蒼天冷笑三聲,轉身便把命運踩在腳下的狠角色!”
張世安語調陡揚,如同驚濤拍岸。
“現在,讓我帶你們回到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那個,他親手斬斷過往的時刻。”
……
有人看嗎?有人看我爆更。
傳說,他年少時修的是至陰至邪的《九幽訣》,一身魔氣沖霄,百里草木枯死。
可某一夜,他盤坐雪峰之巔,引天雷淬體,自廢修為,筋脈寸斷,七竅流血,只為洗淨一身魔性。
三年閉關,不語不動,只聽梵音繞耳,心火不滅。
再出山時,袈裟未換,眼神已變。
不再是魔子,也不是王子。
而是——無心。
老祖常拿自己與他相比,每每嘆息:“吾不及也。”
可眼下這說書人講的,真是同一個人?
曉夢指尖微顫,眸中波瀾暗湧。
若真是他……那這場評書,恐怕不只是說故事那麼簡單了。
“按理說,無心的出身,那可真是貴不可言。”
“若命運順遂,他本該踩著金磚登天路,錦衣玉食,萬人敬仰。”
“可偏偏,天道不允他走那條坦途——否則,他又怎能殺進十大天驕之列?”
“正如他自己所言:小僧本無意成佛,奈何佛意早已種入我心。”
“他這一生,步步皆是無奈,字字寫滿悲涼。”
“可正是這些被逼到絕境的掙扎,最終燃成了照亮九霄的烈火。”
“他以魔念修佛道,踏血登蓮臺——憑的不是天命,是一顆不肯低頭的心。”
說到這兒,曉夢眸光微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