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萬事皆有兩面,福禍相生,陰陽互轉,方成輪迴。”
“若承受極苦之命,則必在某處得償天賜之資。”
“正因如此,這種看似不幸的宿命,才會被他們視為榮耀的傳承,甚至稱其為‘神’。”
“我猜,所謂步氏之神,並非人人可擔此名,唯有那些命中帶劫、天賦驚世之人,才配得上這個稱號。”
尹仲活了數百年,歷經滄桑,早已洞悉命運的微妙平衡。
他自己便是童家異類,被稱為“童氏之神”也不為過。
若說他有何詛咒,莫過於與親女分離五百年,獨守孤寂——這對旁人或許無關痛癢,於他而言,卻是剜心之痛。
天字十號房。
步驚雲心頭猛地一顫。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與那位傳說中的“長生不死神”出自同宗同源。
更沒想到,自己與那人一樣,都是步氏神族中那個……被稱作“神”的存在?
可“神”究竟是甚麼?
難道說,這所謂的神格,其實源自一種類似無名所揹負的“天煞孤星”之命?
正因為命格克親、孤煞臨身,才導致母親早亡,義父霍步天一家慘遭橫禍?
想到此處,步驚雲神色愈發凝重,內心沉重如壓千鈞。
“雲師兄,不必太過憂心。”聶風察覺他的情緒,低聲勸慰,“既然張公子說這是家族傳承,想必其中未必全是災殃。”
“否則,又怎會被世代供奉,視若神明?”
他說得溫和,實則心裡也清楚:
若真是利大於弊,何至於用“詛咒”二字來形容?
正因代價太過慘烈,才不得不以“詛咒”冠名,警示後人。
高臺之上。
張世安悠然啜了一口清茶,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議論聲,唇角微揚。
待眾人安靜下來,他輕輕一笑,娓娓道來:
“天地執行,忌滿盈,忌極致。
凡事盛極必衰,物極必反,這是天道定則,無人可逃。”
“而步氏神族的血脈中,每隔百年,便會誕生一位‘步驚雲’。”
“你們沒有聽錯——就是那位‘步驚雲’。”
“此人不僅容貌與前代毫無二致,彷彿同一魂魄輪迴再臨,連氣度、根骨、悟性,也都驚人地一致。”
“所以歷代都沿用同一個名字,因為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代的再現。”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每一位‘步驚雲’,無論投身何道,皆能登峰造極。”
“習刀,則為刀中之神;學劍,則成劍道至尊;哪怕研習醫術,也能妙手回春,活死人肉白骨。”
“天下多少人終其一生求而不得的境界,他們只需稍加涉獵,便輕輕易踏足。”
“久而久之,族中之人便將這位百年一現的存在,奉為守護之神,尊稱為‘神·步驚雲’。”
“而這,便是步氏神族真正的秘密,也是他們口中那‘詛咒般的傳承’!”
轟——!
這一席話,如雷霆炸裂,震撼全場。
還沒等他說完,
大廳裡頓時再次炸開了鍋。
人群沸騰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不休。
“等等?原來步家神族繼承的是天賦異稟?”
“天啊……這太離譜了吧,世上真有這種血脈傳承?”
“不會吧?無論做甚麼都能輕而易舉登峰造極,這種能力怎麼聽都像是天賜之福,怎麼會是詛咒?”
“靠!難道就因為步驚雲?每隔百年就會出現一張一模一樣的臉,所以被當成災厄了??”
“說啥呢?步驚雲長得難看嗎?”
“長生不死袖雖罕見,但天下會的步驚雲,很多人都見過。”
“雖說比不上張公子這般宛如謫仙,但也稱得上玉樹臨風、氣度超凡。”
“任誰看了都會自嘆不如,這也能叫詛咒?簡直荒謬!”
“我去!要是這種也算詛咒,老天爺你睜大眼睛看看我,趕緊也詛咒我一個!”
“對啊,若這真是詛咒,我認了!求你狠狠地詛咒我吧!”
“這哪是甚麼災禍,分明是萬能資質!比起甚麼絕世功法強太多了!”
“再厲害的神功,你也未必練得成。”
“就像龍家那脈,龍神功也不是人人都能參透的。”
“可要是有了步氏一族的天賦,修煉頂尖武學幾乎毫無障礙。”
“依我看,這才是最逆天的傳承,簡直是無所不能!”
“我呸!不服不行,實名羨慕,居然還有這麼離譜的血脈?”
所有人都被步氏神族的傳承——也就是張世安口中所謂的“詛咒”——震得目瞪口呆。
心裡更是翻江倒海:這也配叫詛咒?
要是詛咒都是這個樣子,
普天之下誰能拒絕得了?
可惜……
就在眾人熱血澎湃之際,
張世安輕輕一句低語,卻如寒流突至,讓整個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如果我告訴你們,擁有這份傳承的人,壽命最多不過四十歲……那你們,還羨慕得起來嗎?”
方才還喧鬧不已的大廳,一下子陷入死寂。
剛才高漲的情緒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頃刻凍結成霜!
嘶——!!
所有人齊齊倒抽一口冷氣,隨即譁然四起:
“只有四十年壽命?這……怎麼可能!”
“張公子這話甚麼意思?當真如此?”
“對啊!若真只能活到四十,那又怎會有來自步家的‘長生不死神’?”
“沒錯!那位可是活了三百多年,還登上了長生神話榜!”
“既然有大限,他又是如何打破命運桎梏的?”
“這前後矛盾,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眾人心中滿是疑惑,難以接受。
畢竟,張世安即將評點的榜單上,赫然便有一位出自步氏神族的強者。
那位“長生不死神”不僅安然度過四十之劫,更以神境之姿屹立三百年不倒,早已成為傳說。
倘若真有所謂“活不過四十”的詛咒,
那這位前輩豈不是徹底推翻了張世安的說法?
這不是打臉,又是甚麼?
天字四號房內,
劍晨微微蹙眉,語氣中帶著幾分憐憫:“命運弄人,這樣的天賦,竟揹負著如此殘酷的代價……”
起初他也和眾人一樣,心生豔羨,驚歎於那近乎全能的才能。
可一聽代價竟是壽元斷絕於四十之年,念頭立刻變了。
再驚豔的天賦,若生命短暫如朝露,又有何意義?
更何況,並非人人都是那個突破極限的“長生不死神”。
別人能不能活過四十大關,誰也不知道。
此刻,他竟隱隱對那個從未謀面的步驚雲,生出一絲同情。
而斷浪也在同一時間想到了這一點。
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快意的笑容。
那個步驚雲平日總是一副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模樣,裝模作樣得很討人厭。
如今得知他命不過四十,斷浪心中的暢快,甚至超過了知道自己能活百歲!
“平時不是最愛逞能嗎?這回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等著瞧吧,有你後悔的時候!”
斷浪心裡暗自得意地想著。
聽到劍晨那番話後,他故意嘆了口氣,裝出一副惋惜的樣子說道:“確實如此啊,太過耀眼終究遭天忌諱,或許這就是步家神裔無法逃脫的宿命吧。”
天字十號房內。
嘉風震驚得張了張嘴,臉色微微發白,半晌才低聲說道:“張公子博古通今,或許……他會有解決之法。”
得知步驚雲壽命不過四十歲之後,聶風心頭一緊,幾乎難以平靜。
在他心中,步驚雲早已如同親兄弟一般,無論如何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向死路。
因此他下定決心,待會兒一定要去找張世安問個清楚,務必要為雲師兄尋到一條出路,打破這四十歲大限的枷鎖!
反觀步驚雲本人,依舊面無表情,神色如冰。
對他而言,活多久從不是重點。
只要能手刃仇敵,哪怕今日便與雄霸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這一生,揹負著太多血債未償,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聽罷聶風的話,他冷冷開口:
“不必求人。
既然長生不死神能活過四十,我未必就不行。”
“更何況,我們身為天下會中人,本就被正道視為異類。”
“你去求助於他,人家也未必願意出手。”
“可總得試一試。”聶風語氣堅定,毫不退讓。
步驚雲沉默下來,不再反駁。
內心深處,其實已被這份情義觸動,只是他向來不善言辭,臉上依舊冷峻如初,沒有流露分毫。
見他不再反對,聶風反而鬆了口氣,心中欣喜。
他最怕的就是步驚雲執意拒絕相助,那樣自己再怎麼努力也是徒勞。
高臺之上,張世安神色從容,緩緩開口:
“所以說,長生不死神絕非常人所能比擬。”
“諸位想必都明白一個道理——萬事無絕對,總有例外存在。
步氏一族雖貴為神裔,也不例外。”
“先前我也提過,世間萬物忌滿盈,盛極必衰,此乃天理迴圈。”
“不妨設想一下,若步家神裔不受此限,人人皆可安然終老,壽數正常。”
“千年延續下來,豈非滿門皆是頂尖強者?”
“若真如此,九洲大地恐怕早已落入他們掌控之中。”
“而這,顯然是天地法則所不容的。
這也正是我所說的‘盈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