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知天下有四座城,不受朝廷節制。
南方雪月城,東方武仙城,北方無雙城,西境慕涼城。
這四地皆為江湖傳奇,哪怕昔日榮光不再,仍被無數武林人心嚮往之。
而高仙芝常年坐鎮武仙城,廣開城門,任誰挑戰皆來者不拒,全因心中自信到了極致。
孤劍仙也是如此,長年閉門不出,不少人便揣測,或許也是出於同樣的傲氣。
更何況,江湖風評一向認為,五大劍仙之中,洛青陽實為最強。
既已登頂,自然無需四下尋人比試。
但這終究只是旁人的猜想,站不住腳。
聽罷此言,張世安笑了笑:“既然今日談的是劍仙風華,那我便破例一次,講講這位傳奇人物背後的故事。”
眾人心頭一緊,屏息以待。
只聽他徐徐道來:“洛青陽本名洛離,乃前朝名將‘笑虎將軍’洛澤之後。
幼年家道敗落,孤身前往天啟城謀生,後被影宗宗主易卜收入門下,賜名清陽。”
“易卜有一女,喚作易文君,是洛清陽的師妹。”
“自初見那一眼起,洛清陽便心有所屬。”
“可他自覺出身寒微,不敢奢望與師妹共度餘生,於是發奮練劍,誓要以絕世劍術配得上她。”
“他本就是百年難遇的劍道奇才,如今心中有了執念,修行進度一日千里,劍意日臻化境。”
“待到劍法大成,滿心歡喜準備傾訴衷腸之時,一道聖旨從宮中降下——先帝親賜婚約,命易文君下嫁某位皇子。”
“那皇子並非她所愛,可皇命難違,她無力反抗這場權勢聯姻。”
“自那以後,她終日鬱鬱寡歡。
她夢想的是仗劍江湖,而不是困於深宮高牆之內。”
“她也曾幻想,若師兄能帶她遠走天涯該有多好。
可她也明白,那是妄想。”
“沒有人,能逆得了龍椅上的意志。”
“直到那一天,她的大婚之日,兩名男子悄然現身,血染天啟,闖入婚禮,公然要將她帶走。”
“一個是她的師兄洛清陽,另一個,則是她自小定親、真心所繫之人——魔宗葉鼎之。”
“那一刻,洛清陽才知道自己竟有個宿敵,更明白了師妹心中,從來只將他視作兄長。”
“但他並未怨恨。
若她真的選擇了葉鼎之,他也願成全。”
“真正讓他怒不可遏的,是大離皇室為了權力,硬生生毀了一個女子的終身。”
起初,他本想獨自一人衝進天啟城搶親,可誰料半道上竟碰上了同樣為此事而來的葉鼎之。
兩人一拍即合,直接掀了皇城的天。
……
“我靠,不愧是後來橫掃江湖的劍仙,年輕時就這麼猛,連皇宮都敢闖!”
“這份狠勁兒和膽識,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還有那個魔宗葉鼎之,也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
“這易文君姑娘,怕是真的美得驚心動魄吧?”
“不然怎能讓兩個這般出類拔萃的男人,同時為她拼命?”
“真是讓人眼紅啊,天下怎麼就有這樣的男人,偏偏我一個都沒遇上……”
張世安講完這段陳年舊事,眾人聽得心潮起伏,低聲議論不停。
……
天字一號房內,李寒依淡淡瞥了司空長楓一眼。
這事,恐怕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畢竟當年那場轟動天下的搶親,他和師兄東君也曾提劍同行。
她忽然怔住,心裡輕輕一顫——若將來自己也遇見心動之人,那人會不會也為她不顧生死,一劍劈開重重宮門?
那一刻,她竟有些羨慕起那個從未謀面的易文君來……
……
天字八號房中,鄧太阿輕嘆搖頭。
最討厭這些糾纏不清的情緣。
所以他才走上太上忘情之路,執殺伐之刃,斬盡塵念。
人間恩怨,一劍兩斷,方得自在逍遙。
可不知怎的,腦海中又浮現出表姐吳愫的身影。
原來,他自己也早已陷在這紅塵之中,掙不開,甩不脫。
或許,世上本就沒有真正超脫凡俗的人。
……
那次搶親,並非只有他們二人參與。
後來陸續有人加入,聲勢浩大,卻終究沒能成功。
不過這些暫且按下不表,先說洛清陽。
在最後關頭,他遇上了自己的師父。
影宗百年來依附皇室,專司護駕之責,乃是天子身邊的暗影利刃。
作為影宗之主,他的師父不可能放任徒弟闖宮救人。
儘管洛清陽蒙面而行,不願牽連師門,可那熟悉的劍意與步法,又豈能瞞過授業恩師的眼睛?
師徒對決,劍光撕裂夜空,最終洛清陽敗下陣來。
救不出師妹,他萬念俱灰,跪地請死。
師父卻只平靜地說了一句:“救不了人,說明你還不夠強。
若是你成了天下第一,誰還能攔你?我女兒,自然由你帶走。”
隨後,他被秘密囚禁於宗門地牢。
經此一事,洛清陽入宮為侍衛統領,只為守在師妹身邊。
某次大離先皇遇刺,他捨命相護,立下大功。
先帝感念其忠勇,賜予一座城池作為封賞。
那座城,便是如今的慕涼城。
多年後,魔教東征兵敗,葉鼎之臨終前將妻子易文君託付給他,懇求他救出身陷皇宮的師妹。
葉鼎之死後,洛清陽去問易文君:“你想離開嗎?”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想。”
他只是笑了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轉身離去,再未踏足天啟一步,從此隱居慕涼城中。
世人皆知,慕涼城是一座死城,偌大城池,唯有一人一劍。
它沒有雪月城的喧鬧繁華,不如武仙城那般豪氣縱橫,也不似無雙城威名赫赫。
慕涼城孤懸天地之間,滿目蕭瑟,荒草叢生。
而這正是洛清陽所求——借整座城的寂寥,滋養他心中那一縷悽愴劍意。
他持劍名“九歌”,所修劍法亦稱《九歌》。
待到九歌出鞘之日,便是天下無人可敵之時。
這就是孤劍仙洛清陽。
世間最寂寞的男人,也是最孤獨的劍客。
他的劍,從不染血求勝,而是以情為根,以守為道。
……
最孤獨的心,藏著最深的牽掛;
最荒蕪的城,住著最溫柔的靈魂。
一劍一人一城,一句承諾,守了一輩子。
這便是——
孤劍仙,洛清陽。
他從不追逐虛名,也不貪戀權勢,幾十年如一日地困守城中,只為有朝一日能護一人安然離城!
此時此刻,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誰也無法相信,那個被世人稱作孤絕冷傲的劍仙洛清陽,竟藏著這般深情的執念。
世人皆道他性情乖戾、漠視塵世,才使慕涼城淪為死寂荒城。
卻不知,正因他心中情意太重,才以整座城池的荒蕪為引,修那斷腸蝕骨的淒涼劍意。
只為握緊手中長劍,破開重重封鎖,帶師妹走出那座真正的孤城!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深情之人?”
有人輕聲呢喃。
不少女子早已淚眼朦朧,衣袖微溼。
江湖兒女,男子嚮往仗劍天涯,女子卻總盼著那一份生死相隨的情意。
如今這位孤劍仙,一怒為紅顏,血濺宮闕;
一諾守寒城,青絲熬成霜雪。
這樣的人,怎能不讓人心折?怎能不令人敬仰?
當年師父曾冷言道:“救不出人,便是你不夠強。
若你登臨天下第一,誰又能攔你?我女兒,自然由你帶走。”
人們回想此話,不禁嘆息搖頭。
並非洛清陽不強,而是對手太過強大——那是執掌山河的帝王,是九五之尊。
區區江湖武夫,如何撼動巍巍皇權?
可正是這一句近乎絕情的話,竟催生出一位未來震動天下的劍道巔峰之人!
想到此處,眾人無不感慨萬千。
有人忍不住問:“張公子,洛清陽所修的九歌劍法,真有傳說中那般通天徹地?”
“倘若他真踏出慕涼城,是否意味著九歌已成?到那時,他真的能把師妹帶走嗎?”
這才是所有人最關心的事——那位孤影獨行的劍仙,究竟能否打破宿命,完成這件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聽罷,張世安微微頷首,語氣平靜:“九歌最後一式,名為‘禮魂’。”
“洛清陽用三十餘載光陰淬鍊此劍,只為那一瞬爆發,足以撕裂天地、直通超脫之境的力量。”
“雖不能覆滅大離王朝,但若拼儘性命,足以耗其半數國運。”
“為了一個女子,皇帝當真願意付出這般代價麼?我想,他們終究會退讓。”
“所以——這一關,非過不可。”
“太好了!”人群中響起一聲激動的低呼。
“是啊,只願孤劍仙早日出城,迎回他的師妹!”
皇室秘辛,外人不便多議,話題很快便悄然散去。
片刻後,又有人想起張世安方才所言,好奇追問:“張公子,您說的‘破碎’,可是指傳說中的破碎虛空?”
張世安點頭:“正是。”
頓時,滿堂譁然。
“老天!難道那傳說中的境界竟真實存在?”
“早聽說神遊之上還有更高層次,謂之破碎,原以為只是虛妄……”
“洛清陽三十年磨一劍,一劍出而可達破碎之境,簡直是驚世駭俗!”
“這劍仙榜也未免太嚇人了!”
“第四名已是如此可怕,後面的排名該是何等存在?簡直不敢想象!”
在場不乏見識廣博之輩,對那高高在上的境界略有耳聞,此刻仍難掩震撼。
先前張世安提到過幾位長生強者,據說便是踏破虛空、白日飛昇之人,彼時聽著如同神話。
沒想到轉眼之間,現實已有逼近此境者——慕涼城那位孤身守城的劍客,竟已站在了凡俗盡頭!
這時,又有人急切發問:“張公子,當年與洛清陽一同闖宮奪親的葉鼎之,究竟是怎麼死的?”
“中間到底發生了甚麼變故?”
“而且,聽說後來魔教東征一事,也和他有關?”
眾人心中疑惑叢生,紛紛投來目光。
張世安抬手示意安靜,淡聲道:“這些事,待會點評百里東君時,自會一一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