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修為,張世安不過先天九重,尚在登堂入室之境。
而丁凌霜早已踏入宗師後期,實力高出不止一籌。
可心境高下,卻截然相反。
張世安一身所修,皆是頂尖絕學,源流正統,博大精深;
反觀丁凌霜,雖天賦不凡,但所習劍法終究是旁門自悟,根基駁雜,難登大雅之堂。
正因如此,哪怕境界稍遜,張世安舉手投足間仍透出壓人一等的氣勢,令丁凌霜心頭沉重如墜冰窟!
眼看劍鋒逼近,張世安身形微晃,使出“和光同塵”,輕描淡寫便避過數記殺招。
數個回合後,他唇角微揚,淡淡道:“小心了。”
心中已有決斷,他不再拖延,抬手便是萬神劫第一式——破穹斬!
轟隆一聲,天地為之一震!
張世安騰身而起,背劍於後,剎那間,浩瀚劍意席捲四方,彷彿萬劍齊鳴。
身後虛空裂開,一對由純粹劍氣凝聚而成的巨大羽翼驟然展開,宛如神只降臨!
下一瞬,劍翼揮落,萬千劍氣如星河倒灌,鋪天蓋地轟向丁凌霜!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丁凌霜咬牙催動天邪劍法,拼盡全力擋住前波攻勢。
可還未喘息,一道更為凌厲的劍芒已然鎖定心口!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閉目待斃。
忽然間,漫天鋒芒盡斂,風停雲止,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丁凌霜睜開眼,只見張世安靜靜立於三步之外,神色從容。
“你……為何不下殺手?”他聲音微顫。
“你我素無恩怨,何必取你性命?”張世安一笑,“況且,死人可學不了劍。”
“這一式……叫甚麼名字?”
“想學?”張世安輕拍劍鞘,“登仙樓隨時恭候。”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走,未再多言。
慕容勝雪急忙追上,忍不住問道:“張公子,你為何要救我?”
“我能說,我只是為了丁凌霜才出手的嗎?”
張世安心中暗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沒錯,他真正的目標,正是丁凌霜。
此人雖出身閻王鬼途,行事狠辣,卻重情守諾,且根骨奇佳,悟性驚人。
若能點化歸正,假以時日,必成左膀右臂。
這才是他手下留情的真正用意。
見張世安不理會自己,慕容勝雪也不惱。
方才那一劍,已在他心中刻下烙印。
那樣的劍道境界,才是他夢寐以求的巔峰。
即便如今明白父親並非薄情之人,
他仍想憑自身之力,踏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而此刻,他的師承嚮往,已悄然從雪月劍仙,轉落在了張世安身上。
另一邊,丁凌霜佇立原地,心潮翻湧。
自己苦修多年、視若性命的天邪劍法,在對方一招之下竟不堪一擊。
難道這些年拼命苦練,終究不過是一場笑話?
沉默良久,他緩緩抬頭,邁步朝登仙樓走去。
此行本為閻王鬼途執行任務,結果任務失敗,險些喪命。
是張世安放他一條生路。
這份恩情,已足以還清昔日知遇之義。
從此以後,他不想再做誰的刀,只願尋一人,叩問更高劍道。
……
就在張世安施展出萬神劫的剎那,
雪月城中無數習劍之人猛然抬頭,心有所感。
那一瞬的劍意沖霄而起,驚動八方,卻又轉瞬即逝。
眾人紛紛凝神感應,卻只抓到一絲殘韻,遺憾不已。
可那股凌駕眾生之上的劍勢,已深深烙進記憶之中。
此時,登仙樓門前。
張世安剛欲邁步進入,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天劍慕容府,慕容寧,特來拜謝張公子援手之恩,救我那不成器的侄兒一命。”
……
“天劍慕容府?”
轟!
此言一出,整座登仙樓瞬間炸開了鍋。
賓客騷動,議論四起,無數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自從上次張世安顯露蹤跡,江湖早已傳遍那個神秘世家的名號——
天劍慕容府!
那位曾持劍獨行天下,令群魔俯首、百派退避的隱世劍仙,慕容煙雨!
其名如雷貫耳,至今仍震懾人心。
誰能想到,今日竟在此地,親眼見到這位傳說家族的嫡系人物現身?
門口處,氣氛一時凝滯,唯有風聲低迴。
張世安同樣吃了一驚,目光落在眼前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一身素白長袍,氣質溫文爾雅,舉止沉穩,手中握著一柄漆黑的玄鐵摺扇。
正是天劍慕容府現任家主——小風時雨慕容寧!
“他竟會出現在此地,多半是為了尋覓慕容勝雪而來。”
張世安目光微閃,悄然瞥向不遠處的少年,心中已然明瞭。
“慕容先生言重了,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他拱手一笑,語氣溫和。
如今慕容寧親至,無論自己是否插手,慕容勝雪都絕無性命之憂。
對方之所以袖手旁觀,不過是想讓這孩子吃些苦頭、受些教訓罷了。
“也對,畢竟是天劍慕容府唯一的繼承人。”
“若真出了半點差池,慕容煙雨怕是得掀翻半個江湖。”
“難怪這小子在外頭肆意妄為,背後自然有家族暗中護持。”
“嘖,這麼說來,丁凌霜這條命,倒真是我救下的。”
張世安心頭輕嘆。
常人或許會被慕容寧那副謙和儒雅的模樣迷惑。
可他清楚得很,這副溫潤皮囊之下,藏著的是狠厲決絕的性子。
對待仇敵,剖筋斷骨都不足以平其怒,怎可能輕輕放過?
若非自己出手相攔,丁凌霜恐怕早已血濺當場。
“無論如何,這份情義,我慕容府記下了。”
慕容寧淡笑開口,隨即轉身,望向遠處那個不肯靠近的少年,語氣平靜:“勝雪,見了十三叔,還不上前見禮?”
“你懂甚麼?在我達成所願之前,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
慕容勝雪一臉倔強,腳步遲緩地走了過來,卻仍帶著幾分牴觸。
“不必擔心。”
慕容寧神色從容,唇角微揚,“我已改變主意。
與其強行帶你回去,不如成全你的意願。”
說著,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身旁的張世安。
張世安頓時心頭一緊,滿心疑惑。
“等等……該不會是想把這麻煩甩給我吧?讓我替你們照看這個無法無天的小祖宗?”
正腹誹間,更出人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慕容勝雪竟毫不猶豫,直接跪倒在地。
“弟子慕容勝雪,拜見師尊!”
譁——
堂堂天劍慕容府的少主,竟然向一個外人叩首拜師?
而這位“師尊”,看起來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說書人,甚至連武功都未曾顯露?
這一幕,震驚四座。
眾人原以為慕容寧定會喝止這場荒唐戲碼,
誰知他只是微微眯眼,輕搖手中鐵扇,嘴角含笑,毫無阻攔之意。
剎那間,四周私語如潮水般湧起。
“你說……張公子莫非也是傳說中的隱世高人?”
“不至於吧?瞧著年紀輕輕,也就二十出頭,哪來的這等境界?”
“就是!那些傳聞裡的前輩,哪個不是百年前就名震江湖的人物?”
“奇怪了,那為何慕容寧反倒默許了?”
……
喧譁聲中,張世安面色微冷,淡淡道:
“要當我徒弟,可不是誰都能行。”
“慕容勝雪,我給你個機會——若你能登上登天閣頂層,我才允你入門。”
話音未落,便轉身步入登仙樓深處。
“如何?打算退縮了嗎?”
慕容寧低頭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少年,語氣平淡。
他之所以任由此事發展,並非縱容,而是——
一眼便看出,那年輕人的劍意,竟不遜於自家兄長!
這般判斷,連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一個如此年輕的後生,竟能將劍道參悟到如此境地?
但他從不妄斷,既然心中已有定論,便絕不懷疑。
慕容勝雪緩緩起身,眼神堅定:“我要拜他為師,明日便闖登天閣。”
慕容寧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欣慰,繼而轉向靜靜走近的丁凌霜,語氣溫和地問:
“那你呢?可願入我天劍慕容府?”
顯然,方才那一出風波,他並未放在心上。
反而對眼前這名少年,生出了幾分欣賞之意。
丁凌霜卻輕輕擺了搖頭,語氣淡然:“劍道之師,唯他一人。”
……
慕容寧不禁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
竟真有人能拒絕天劍慕容府的邀請。
普天之下,多少人夢寐以求一入其門而不得!
但他並未動怒,依舊溫言道:“得他青眼,是你福分。
不過你也該記得清楚——你欠他兩條命。”
話雖柔和,語氣溫潤如玉,丁凌霜卻再度感到額角滲出冷汗。
他不蠢,怎會聽不懂這話背後的深意?
張世安曾饒過他一次性命,更在暗中,從慕容寧手中將他救下一次。
兩條命,確實都繫於那人之手。
沉默片刻後,丁凌霜轉身朝登仙樓走去。
他也已下定決心——明日,便去闖那登天閣。
……
“寧弟!”
就在慕容寧與慕容勝雪即將踏入登仙樓之際,身後傳來一聲呼喚,令二人駐足。
回身一看,慕容寧臉上浮起驚喜:“義兄、義嫂,你們也來了?”
來者正是他的結拜兄弟——別小樓與李劍詩夫婦!
原本還打算聽完書後專程前往埋霜小樓拜訪,沒想到竟在此處相遇,實屬意外之喜。
別小樓神色恬淡,輕聲道:“詩兒掛念寒衣那孩子,又逢雪月城盛會,便陪她走這一趟。”
一旁的慕容勝雪,平日裡傲氣十足,此刻卻悄然退至慕容寧身後,低頭不語,似有幾分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