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白日的混亂與哀嚎,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壓抑的死寂。
越國都城,彷彿一頭在痛苦中苟延殘喘的巨獸。
城西,一座早已廢棄的寺廟。
佛像倒塌,蛛網遍結,空氣中飄散著腐朽的塵埃氣息。
蘇厄靜靜地站在殘破的大殿中央,背對著門口,彷彿在欣賞著牆壁上早已斑駁的壁畫。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腳步聲很穩,每一步的距離和力道都完全相同,顯示出主人極好的心境控制力。
淨塵的身影,出現在了破敗的廟門口。
他換下了一身染血的白衣,依舊是那件樸素的僧袍,只是此刻,他的臉上再無半點悲憫,只有一片山雨欲來般的沉重。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蘇厄的背影。
“你來了。”
蘇厄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響起,彷彿早已料到。
“你不該這麼做。”
淨塵開口,聲音壓抑著一股怒火,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眾生何辜?你的怨恨,你的罪孽,為何要讓這些手無寸鐵的無辜之人,來為你承受?”
聽到“無辜”二字,蘇厄,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
“無辜?”
他反問,聲音裡充滿了譏諷。
“在我被凌清霜當眾奪取氣運,淪為天下笑柄時,他們在哪裡?他們是幸災樂禍的看客,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在你用那可笑的‘慈悲’來‘救贖’他們時,他們又是甚麼?他們是予取予求的信徒,是為你提供力量的基石。”
蘇厄向前走了一步,逼視著淨塵的雙眼,目光冷酷如刀。
“他們從不無辜,淨塵。他們只是軟弱,愚昧,且自私。”
“他們崇拜強者,唾棄弱者。他們感激能給他們帶來好處的神,也會毫不猶豫地詛咒帶給他們災難的魔。”
“你和我,在他們眼中,又有甚麼區別?不過是,誰能讓他們活下去罷了。”
“一派胡言!”
淨塵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人性本善,人人皆有佛性,皆可度化!他們只是被苦難矇蔽了雙眼!”
“人性本善?”
蘇厄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我來告訴你,甚麼是人性。”
他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與腐蝕的力量。
“玄天聖地,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視我為圈養的災星,只為成全他們的神女。”
“淩氏一族,太古世家,為了所謂的‘始源之運’,不惜犧牲一個無辜的族人,策劃了百年的騙局。”
“東荒聯盟,正魔兩道,在我展露出力量後,前一刻還喊打喊殺,下一刻就跪在我的腳下,爭先恐後地獻上他們的忠誠。”
蘇厄的目光,變得愈發幽深。
“再看看今天。”
“你救了他們,他們感激你,視你為神佛。”
“我讓你的善行結出惡果,他們便恐懼你,懷疑你,恨不得將你扒皮抽筋,視你為魔鬼。”
“告訴我,淨塵。”
蘇厄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們的‘善’,在哪裡?”
“他們的‘佛性’,又在哪裡?”
“你所謂的‘度化’,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自我滿足!你沉浸在拯救蒼生的幻夢裡,卻從未真正看清過,蒼生的本來面目!”
淨塵的身體,微微顫抖。
蘇厄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道心之上。
他所說的,都是血淋淋的,他無法反駁的事實。
“不……”
淨塵閉上雙眼,雙手合十,試圖穩固自己即將崩潰的信念。
“那只是表象……只要心懷慈悲,以善引導,終有一日,能喚醒他們內心的光明……”
“慈悲?善?”
蘇厄笑了,笑聲在大殿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在這個世界上,最無力的,就是這兩樣東西。”
“恐懼,才是維繫秩序最有效的手段。死亡,才是讓眾生學會敬畏的唯一真理。”
“你用善意去感化他們,他們只會覺得理所當然,甚至會得寸進尺。”
“而我,只需要讓他們感到恐懼,他們就會獻上最虔誠的信仰,建立起最穩固的秩序。”
“我的‘怨土神國’,雖然充滿了痛苦與哀嚎,但它,遠比你那虛偽的‘人間淨土’,要真實,要穩固得多!”
辯論最激烈之時。
蘇厄的眼底,閃過一抹無人察覺的詭光。
他悄然催動了一絲精純至極的咒力,那咒力無形無相,化作一枚比塵埃還要微小的黑色種子。
在淨塵心神激盪,道心出現裂痕的剎那。
這枚【疑念之種】,順著他話語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打入了淨塵的識海深處。
它不會立刻生效。
它會潛伏下來,如同最耐心的獵人。
等待著,一個能讓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魔樹的……契機。
淨塵猛地睜開雙眼。
他的眼中,佛光再次凝聚,雖然不如之前那般純粹,卻多了一分不容動搖的堅定。
他被蘇厄的言語衝擊,道心激盪,但他,終究沒有崩潰。
他看著蘇厄,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流露出了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悲憫。
“你所見的皆是黑暗,是因為你本身,就站在深淵裡。”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言語,無法讓你回頭。”
“那麼,我便用行動,來證明給你看。”
“我會證明給你看,慈悲的力量,遠勝於恐懼。”
“我不僅要度化這滿城眾生,我還會將你,也一併度化。”
說完。
淨塵不再看蘇厄一眼,轉身,毅然決然地,向著廟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城市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蕭索,卻又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他要繼續回到人群中,救死扶傷。
他要用自己的行動,來擊碎蘇厄的歪理邪說,來證明自己的“道”,才是這世間唯一的正道。
蘇厄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單純的辯論,確實無法擊垮這種道心堅固的“聖人”。
但那顆【疑念之種】,已經種下了。
現在,他只需要一個契機。
一個,讓淨塵的“善”,徹底無法戰勝“惡”的契機。
一個,能讓他親手締造的“善果”,結出最苦澀,最致命的“惡報”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很快,就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