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兩人來到村口的一處小亭子,裡面有幾張長椅。雖然冬天沒人會在這裡久坐,但至少可以歇腳。
崔珉宇在他旁邊坐下,本來還在說著甚麼,見江沅發呆,漸漸安靜下來。他側頭看著江沅的側臉——白色羽絨服的毛邊襯得江沅的臉更小,面板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睫毛很長,在下眼瞼投出淺淺的陰影。
江沅發呆的樣子很安靜,但崔珉宇敏銳地察覺到,那安靜裡帶著一種...疏離感。不是故意疏遠,而是好像隨時會飄走的感覺。
崔珉宇看著這樣的江沅,突然癟了癟嘴,表情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和擔憂。
江沅收回視線,正好看到崔珉宇這副表情,愣了一下:“怎麼了?”
“沒甚麼...”崔珉宇低頭,手指絞在一起。
“說。”江沅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崔珉宇張了張嘴,又下意識地看了眼旁邊的攝像頭和站在不遠處的跟拍PD,欲言又止。
PD很識趣地點點頭:“好的,我們去那邊等。”他帶著助理退到亭子外面二十多米的地方,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站定,攝像機仍然對著亭子,但這麼遠的距離已經聽不清具體說話內容了。不過兩人身上都戴著微型麥克風,收音不會受影響。
“現在可以說了。”江沅看向崔珉宇。
崔珉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羽絨服的拉鍊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沅哥...我有時候會擔心你。”
江沅微微一愣:“擔心我甚麼?”
“擔心你太累,擔心你甚麼事都自己扛著。”崔珉宇抬起頭,眼睛裡是江沅很少見到的認真和成熟,“哥可能不知道...其實我一直都在觀察你,從我們認識開始。”
江沅安靜地坐著,等他說下去。
“我們認識...是因為在舞室經常碰見。”崔珉宇開始回憶,“那時候哥在延世大留學,我是Starship的練習生。公司練習結束後,我還會去老師開的舞室加練,哥和晚晚姐也常去那裡。”
江沅點頭,示意他繼續。
“哥可能不知道,我經常偷偷看你練舞。不是那種...變態的偷看,就是覺得哥跳舞的時候,整個人在發光。後來鼓起勇氣去請教,哥教我那個動作,我特別開心。”
江沅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我們熟了,一起吃飯,看電影,逛街...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哥是榜樣,是尊敬的哥哥。可以跟哥說練習生的煩惱,哥會認真聽,還會給我建議。但哥也會欺負我,損我,像剛才那樣揭我短。”崔珉宇說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哥從來沒擺過前輩或者兄長的架子,但就是很可靠。”
“在那個時候的我眼裡,哥是...特別厲害的人。”崔珉宇說得很認真,“學業好,在延世大交換;長得好看,不管是和你一起出去還是在舞室,經常有人偷偷看你;跳舞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學東西很快,做甚麼都認真...但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但是我也看到了哥的變化。不是現在,是更早的時候,大概一年前開始。”
江沅睫毛顫了一下。一年前,正是他大四最後一學期,面臨畢業、就業選擇,以及對未來的迷茫時期。
“哥回國後,我們聯絡少了些,但哥還是會關心我,問我練習累不累,考試怎麼樣...我都很開心。”崔珉宇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但是...電話裡哥的話越來越少,有時候我說一大堆,哥就回個‘嗯’或者‘知道了’,視訊通話的時候,能看到哥臉上的疲憊,不是那種熬夜練舞的累,是心裡很累的感覺。”崔珉宇看著江沅,眼神裡滿是擔憂,“我問哥怎麼了,哥總說‘沒事,就是學業忙’。但我知道不是那麼簡單...晚晚姐也說過,哥那段時間狀態不好。”
“後來聽江晚姐說,哥決定參加選秀,”崔珉宇繼續說,“我特別開心,因為我覺得哥終於要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了。但同時我也很擔心...我怕哥是因為壓力太大,才選擇了這條看起來更艱難的路。”
江沅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崔珉宇會想到這一層。
“所以我動用了家裡的關係,和公司協商,爭取到了去中國參加選秀的機會。”崔珉宇說這句話時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這樣不太好,像是走後門...但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我要和哥一起。如果哥要走這條路,那我就要在旁邊,這樣至少能看著哥,能在哥累的時候陪著。”
江沅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想起選秀初期,崔珉宇從韓國過來,語言還不熟練,卻總是跟在他身邊。當時他只當是弟弟依賴哥哥,沒想到背後有這樣的心思。
“能和哥一起成團,我真的特別開心,”崔珉宇的眼睛有點紅了,但他努力忍住,“看見哥在舞臺上發光,看見哥的性格越來越放鬆,會笑,會開玩笑,會賴床...我真的很高興。但是...”
“但是?”江沅輕聲問。
“但是有時候,我還是能看到哥身上那種...疏離感。”崔珉宇看著江沅,聲音很輕,“就像剛才,哥坐在這裡發呆的時候...那種眼神又出現了。那種...好像心裡裝著很多事,但誰也不說的眼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希望哥能真的開心,真的放鬆,不要總是一個人扛著。”
崔珉宇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江沅的反應。
江沅沉默了。他沒想到崔珉宇這麼敏銳,更沒想到,自己那些細微的情緒變化,都被這個看起來總是活潑開朗的弟弟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我知道哥的性格,不喜歡麻煩別人,不喜歡把脆弱的一面露出來,”崔珉宇繼續說,“但是哥,我們現在是一個團隊,是一家人。家人不就是用來互相依靠的嗎?如果我累了,我可以靠著哥;那哥累了,也可以靠著我啊。”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抓住了江沅的袖子:“所以...哥,如果有甚麼事,可以跟我們說。不用一直那麼堅強。”
江沅低頭看著崔珉宇抓著自己袖子的手。那隻手還戴著毛線手套,但透過織物,他能感覺到弟弟的體溫和小心翼翼的力量。
他記得那時江晚也找過他談話,小心翼翼地問:“哥,你最近怎麼了?不開心嗎?”
他說沒事,只是累。
江晚沒有追問,但眼神裡的擔憂和崔珉宇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樣。
後來決定參加選秀,是一時衝動,也是一種逃離。他想逃開那種一眼能看到頭的人生——畢業,當老師,結婚,生子,平凡而安穩地過一輩子。
沒甚麼不好,但不是他想要的。
至少不是當時那個狀態下的他想要的。
參加選秀後,一切變得不一樣了。高強度訓練,競爭壓力,曝光度,粉絲的愛與恨...這些都很累,但奇怪的是,他反而覺得比之前那種狀態更“活”著。
出道後更是如此。舞臺,團隊,責任,期待...這些東西推著他往前走,讓他沒時間回頭看。
但他知道崔珉宇說的是對的。有一部分他,確實還停留在過去那種自我封閉的狀態裡。不是故意,只是一種習慣——習慣了獨自消化情緒,習慣了不依賴別人,習慣了保持距離。
“哥?”崔珉宇見江沅久久不說話,有些不安,“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江沅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你說得對。”
他轉頭看向崔珉宇,眼神柔和了許多:“我沒想到...你和晚晚都這麼敏銳。”
“因為我們在意哥啊。”崔珉宇脫口而出,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耳朵紅了。
江沅看著他,忽然笑了。聲音比平時更溫和:“珉宇,你長大了。”
崔珉宇眨了眨眼,沒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江沅伸出手,揉了揉崔珉宇的腦袋——就像以前在舞蹈室時那樣,也像這半年在宿舍裡經常做的那樣。崔珉宇的頭髮很軟,毛線帽下的髮絲溫熱。
“沒想到,你也是個小大人了,”江沅說,語氣裡有罕見的溫柔和感慨。
崔珉宇愣住了。沅哥很少這麼直接地誇他,更少用這種...溫柔的語氣。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江沅繼續說,“那段時間...確實狀態不好。但現在,已經走出來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好好走下去。舞臺,粉絲,團隊...這些都是責任,但也是禮物。我以前總想著要做到最好,不能辜負期待,但可能...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現在我想明白了。”江沅看向遠方,目光清澈,“做好該做的,但也要享受這個過程。享受舞臺,享受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光,享受這一路上的風景。”
崔珉宇呆呆地看著江沅,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壓下去,然後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嗯!我相信哥!因為哥一直都是我的榜樣!說甚麼都會做到。”
他頓了頓,又補充:“不過哥以後有甚麼事,要跟我說哦!雖然我可能幫不上甚麼大忙,但至少可以聽哥說!”
“好。”江沅答應得很乾脆。
“那說定了!”崔珉宇伸出小拇指,“拉鉤!”
江沅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失笑,但還是伸出小拇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崔珉宇用中文說,雖然發音有些彆扭,但意思明確。
“你還會這個?”江沅挑眉。
“晚晚姐教我的!”崔珉宇得意地說,“她說這是中國人承諾的方式。”
江沅笑著搖頭,把手收回來,重新戴上手套:“走吧,該回去了,外面越來越冷了。”
“嗯!”
兩人起身,走出亭子。跟拍PD和攝像也重新靠近,繼續拍攝。
回程的路上,崔珉宇明顯更活潑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江沅雖然話還是不多,但回應得更自然,偶爾還會主動挑起話題。
跟拍PD注意到,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更加輕鬆自然。江沅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淡了許多,和崔珉宇的互動更加親密無間。有時候崔珉宇說到好笑的事情,江沅會真正笑出聲,而不是以前的淡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