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擔憂很快得到印證。
果不其然,在休息室另一側,柳晟敏正緊握著手機,螢幕依舊亮著,眉頭緊鎖地凝視著螢幕內容。他平日總是舒展的眉眼此刻緊緊擰在一起,嘴角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拇指無意識地、反覆地在螢幕上快速滑動重新整理,彷彿試圖將那些刺眼的文字強行從視野中抹去。但 “第 13 名” 這一數字,如同一枚冰冷的釘子,牢牢釘在他的視線裡。第十三名...... 第十三名...... 對於志在出道的他而言,這一位置無疑極為危險。三公結束後,他好不容易才躋身前九,倘若此次...... 他清楚地知道,若此次未能成功出道,返回韓國後,等待他的將是更加不確定的未來,甚至可能需要徹底重新規劃職業生涯。
而在不遠處的飲水機旁,崔珉宇也正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那張向來陽光燦爛、彷彿不知憂愁為何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顯而易見的驚惶和不知所措。第九名……一個處於淘汰邊緣、岌岌可危的位置。他清晰地記得,上一次排名公佈時,他與第八名的票數差距微小到令人心驚。他無比畏懼那種身處邊緣、等待命運審判、所有希望皆寄託於他人之手的窒息感再度上演。他的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手機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起頭,溼潤的目光倉皇地掃過休息室,如同一隻在獵食者陰影下尋求庇護的幼獸。
幾乎是瞬間,他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且沉穩的身影——江沅。
崔珉宇幾乎是本能地挪動腳步,帶著幾分踉蹌的姿態快步走向江沅,緊緊抓住了江沅搭在膝蓋上的小臂。
“哥…”崔珉宇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滿含委屈、慌亂和毫不掩飾的求助意味,“…那個排名…他們說我排第…第九…”他如同即將溺亡之人抓住了救命浮木。
江沅的手臂清晰地感受到崔珉宇指尖的冰涼觸感與細微顫抖。他側過頭,看向這個眼神惶惑的弟弟,沒有推開他,反而如同過去無數次那般,自然地反手抬起,寬大的手掌帶著安撫的力量,輕輕落在崔珉宇蓬鬆的金髮上揉了揉,動作熟稔得彷彿在撫平一件珍貴卻略微起皺的絲絨織物。
“看到甚麼了?” 江沅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清晰與篤定,“不必相信。” 他甚至微微眯起雙眼,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柳晟敏那邊壓抑的身影,隨後重新與崔珉宇的目光相對,難得地勾了勾嘴角,帶著幾分慣有的自信與傲氣,“你的實力,遠不止這個排名。”
這並非一句簡單的安慰。那沉靜如深潭的目光中所蘊含的堅定和毫無動搖的信任,如同一種強效撫慰劑,瞬間注入崔珉宇慌亂的內心。他看著江沅平靜無波的瞳孔——那裡沒有絲毫的懷疑或動搖,只有對事實和實力的絕對認可。這位金髮少年彷彿找到了最堅固的燈塔,狂跳的心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按回原位。他用力地吸了口氣,像被注入勇氣般用力點頭,聲音還帶著點鼻音,卻已堅定了許多:“嗯!我…我知道!哥!”
安頓好崔珉宇這隻暫時安分下來的“驚惶小鳥”,江沅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角落——與平時那個總是熱情洋溢、像個太陽一樣溫暖別人的哥哥判若兩人。江沅知道,柳晟敏看似開朗,內心卻同樣敏感要強。節目裡能真正交心的朋友不多,柳晟敏是其中一個。如果他不能一起出道……江沅幾乎能想象到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裡會盛滿怎樣的失落。
沒有過多猶豫,江沅起身,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在只有低聲交談和手機按鍵音的休息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步伐沉穩地穿過幾張隨意擺放的椅子,避開角落裡堆放的道具箱,目標明確地走向柳晟敏所在的角落。
休息室該區域的光線似乎略顯昏暗,柳晟敏沒有抬頭,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螢幕上幽藍的光在他下頜線投下冰冷的陰影。他甚至沒有察覺到江沅的到來,直到身邊那張閒置已久的摺疊椅被拉開,發出更為明顯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一個身影坐下——與他並排,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並不算寬敞的過道,肩膀幾乎快要碰到一起。江沅在柳晟敏身邊坐下後,並沒有立刻開口。
這熟悉的且極具存在感極強的靠近方式,讓柳晟敏猛地回過神。他條件反射般抬起頭,恰好撞進江沅沉靜的視線裡,他眼底的迷茫和陰霾尚未完全散去,嘴唇翕動了幾下,試圖努力彎起一個象徵“沒事”的笑容,渴望用往日的輕鬆神態驅散此刻難堪的情緒,然而,那笑容卻僵硬而破碎地定格在他的嘴角:“啊…沅兒啊……”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頹喪。
“看那些沒用的東西幹甚麼?”江沅用著韓語開口說到,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卻並非冷漠。
“我知道,”他聲音低得如同耳語,目光再次落回那令人心煩的手機螢幕——頁面仍停留在那片爆料帖子上,“這或許是虛假資訊,是催票的套路……但是,‘13’這個數字…” 那數字彷彿一道魔咒,“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感覺……感覺……”他閉上雙眼,彷彿在抗拒某種可怕的想象,“感覺所有的希望之光,‘啪’的一下全都熄滅了。” 再次睜開眼時,他眼中滿是疲憊的掙扎,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沅兒... 如果真的... 沒能...”
“沒有如果。”江沅打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以你的實力,完全配得上出道位。”他看著柳晟敏,眼神清亮而專注,“想想《厄洛斯之箭》的舞臺表現,回想你每一次舞臺背後的刻苦練習。你的歌聲,是眾多觀眾選擇支援這個團體的重要原因之一。”
柳晟敏怔怔地看著江沅,他很少聽到江沅如此直接而堅定地評價他,平日裡,總是他絮絮叨叨地表達對江沅的認可和喜愛,而江沅大多時候只是無奈接受或保持沉默,此刻這幾句簡單的話,卻如同暖流般,瞬間驅散了他心中大半的寒意。
“而且,”江沅移開視線,似乎有些不自在,聲音也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微妙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遲疑和侷促,“不是說好要一起出道的嘛。”
這句話語氣輕柔,卻重重地敲擊在柳晟敏的心上。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江沅線條優美的側臉與微微泛紅的耳根,心中的陰霾瞬間被驅散,一股暖意和力量重新湧上心頭。
“Yah! Jiang Yuan!!!”柳晟敏突然笑出聲來,恢復了往常的活力,他伸手用力摟住江沅的肩膀,整個上半身都向江沅傾斜過去,把江沅撞得微微晃了一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哎一古!wuli小貓沅兒xi!!”他用誇張的韓語呼喊著江沅的名字,其間還夾雜著中文。
“這是在安慰哥哥我嗎?!啊?!我們沅兒怎麼能這麼好啊!我的心都要化了!” 他將腦袋湊到江沅耳畔,用盡全力蹭著那還帶著羞赧溫度的脖頸面板。
江沅被他摟得晃了一下,臉上露出慣常的嫌棄表情,卻並沒有推開他,只是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你太重了。”
“無論那份中報是真是假,”柳晟敏收緊手臂,在江沅耳邊低聲說道,語氣重新變得堅定,“今晚的舞臺,我一定會拼盡全力的。既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不辜負某些人的期待。”他的話中意有所指。
他的“期待”,此刻包含了更多沉甸甸的內容——不僅是粉絲的期望,更是眼前這個給予他核心力量和信任的朋友、夥伴(甚至是某種意義的精神錨點)所寄託的那份重量。
在那股灼熱的氣息與低沉篤定的話語中,江沅的身體似乎瞬間放鬆了幾分,原本繃緊的肩線悄無聲息地舒緩下來。他沒有回頭與柳晟敏對視,只是從鼻腔中發出一個極其輕微卻足夠清晰的單音:
“嗯。”
這一聲回應,既是彼此默契的確認,亦是決賽戰役正式打響前的最終定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