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鷓鴣哨和老洋人已經自覺地守在了巷口,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劉簡鬆開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對方。
這個偽裝成皮貨商的男人,代號“沙鼠”,是“八眼黑蛇”組織裡專職負責外圍情報的探子。
這類人通常實力不濟,但極其擅長隱匿、逃生,並且對痛苦的忍耐力遠超常人。
“沙鼠”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
眼前這個穿著單薄西裝的男人,明明只是平靜地站著,卻給他一種被史前兇獸盯上的錯覺。
“我不懂你在說甚麼。”
沙鼠的聲音嘶啞,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我是從格爾木過來的,販皮子的,你要不信可以去城裡問——”
話說到一半,他注意到劉簡的視線偏移了一下。
“沙鼠”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女人。
穿天藍色洋裙的女人,她指尖攏了一下鬢邊碎髮,然後屈指輕彈。
一片薄得快要透明的真氣從她指尖飛出。
“沙鼠”沒看清那是甚麼。
他只覺得胸口一涼,像被一片冰碴子貼上了面板,然後——
“啊——!!!”
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慘嚎。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背脊弓到了一個人體不該有的弧度。
“沙鼠”的雙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指甲嵌進皮肉裡,扯出一道道血痕。
那種疼痛不在身體表面——它在骨頭縫裡。
像是有甚麼東西鑽進了骨髓,一寸一寸地啃噬。
每啃一口,疼痛就翻一倍。
老洋人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他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師兄,這是甚麼……?”
老洋人聲音有些發抖。
鷓鴣哨沒說話,他只是搖了搖頭。
王語嫣施展出的這門手段,他從未聽過,更別說見過了。
他望著劉簡和王語嫣的身影,他們站在那裡,一個清冷如霜,一個溫婉如水。
在沙鼠的慘叫聲中,這兩人卻顯得如此平靜,甚至帶有一絲超然。
沙鼠的慘叫持續了不到十秒鐘。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全身被汗水、血水和灰塵浸透,望向劉簡和王語嫣的方向,目光中充滿絕望。
“我……我說……我說……”
沙鼠口齒不清,卻努力擠出完整的字句。
劉簡蹲下來,和他平視,
“說吧。”
王語嫣屈指一收,那股啃噬骨髓的力量退了三分。
“沙鼠”像是被水撈出來的,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八眼黑蛇……外圍探子……代號沙鼠……”
他的牙齒在打架,每個字都從牙縫裡硬擠出來。
“嗔恚部聖使鐵羅剎,無明部聖使虛空……”
幾個字剛出口。
“沙鼠”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
他的雙眼突出眼眶,瞳孔急速收縮成針尖大小。
心臟的位置,隔著已經被他自己撕爛的衣服和皮肉,有一團黑色的火。
這團火從心臟的位置炸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四肢蔓延。
“沙鼠”的嘴張著,但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神裡只剩下一種情緒——
恐懼。
黑火蔓延的速度快得離譜,從心臟到四肢末梢不超過半秒。
而且這火不僅燒肉身——“沙鼠”頭頂隱約可見的靈魂光點也在被吞噬。
鷓鴣哨和老洋人看著沙鼠被黑火吞噬,這種手段,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血咒。”
王語嫣皺了一下眉。
她認出了這種手法。
上次在任家鎮亂葬崗抓住的張行德就是這麼死的。
“在我面前,想死沒那麼容易。”
劉簡突然開口了。
心念一動。
劉簡周身氣機驟然一變。
一股令人窒息的法則力量,從他體內猛然爆發。
轟——!
他的體內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瘋狂抽取著他體內的真元。
識海之中,神識也如同被一股無形巨手強行拽扯,迅速枯竭。
五臟神宮發出一陣劇烈搖晃。
僅僅是一瞬,他體內接近七成的真元和精神力,便被那股法則力量抽走。
劉簡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然而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以劉簡為中心三米範圍,都像是被按下了倒放鍵。
狂暴的黑火不再向上蔓延,而是詭異地,一寸寸地向沙鼠的心臟回縮。
火焰收斂,碳化的面板恢復原樣,鮮血與灰塵從沙鼠身上剝離,倒飛回地面。
沙鼠翻滾抽搐的身體,也以一種完全違揹物理法則的姿態,從地上騰空而起,再穩穩地倒回了他之前匍匐的位置。
他那暴凸的眼珠,也緩緩地縮回眼眶,口中的嗚咽聲也倒流回喉嚨深處。
一切都在倒退。
那團漆黑的火焰,完全回縮排沙鼠的心臟。
沙鼠剛剛張開,吐出“總部在……”三個字的那一瞬,也被強行逆轉回來。
時間,回到了三秒前。
整個過程,是如此的詭異與震撼,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著現實的琴絃。
【時間回溯——主動觸發。】
劉簡的真元和精神力一瞬間的消耗,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卻讓他明白,逆轉時間,即使僅僅是數秒,其代價也非同小可。
鷓鴣哨和老洋人處在三米範圍以外,沒有被【時間回溯】影響。
他們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那麼詭異,在劉簡說了一句‘在我面前,想死沒那麼容易。’後。
正在焚燒沙鼠的黑火。
竟然在他們眼前倒退回了沙鼠的體內!
他們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這種景象,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劉簡頂著眩暈,沒等時間流恢復正常,大步跨出。
右手並指。
指尖上,【大衍·煉神陣】的陣法銘文一瞬間亮起——細密的藍色紋路覆蓋住整根食指和中指。
卡在“沙鼠”嘴巴重新張開的那零點零一秒——黑火第二次引爆的前一個剎那——
劉簡兩指刺入“沙鼠”的眉心。
人有三魂——胎光、爽靈、幽精。
胎光主生命,幽精主肉身。
而爽靈,主記憶與智慧。
煉神陣的陣法銘文咬住了“沙鼠”識海中那縷最活躍、資訊量最密集的靈魂光點,一把扯了出來。
劇痛讓“沙鼠”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但這次抽搐只持續了不到零點一秒。
因為黑火第二次炸開了。
比第一次更猛。
失去了爽靈這個最核心載體的肉身,對血咒的抵抗力降到了零。
黑火蔓延的速度比上次更快,瞬間燒遍全身化為虛無。
最後連其他兩魂七魄也沒有留下。
劉簡的右手指尖上,一縷米粒大小的、慘淡的光點在微微顫抖。
“沙鼠”的爽靈。
他意念一動,將這縷殘魂甩進了識海深處的陣法空間。
【大衍·煉神陣】全功率運轉。
陣法銘文化作無數條藍色的鎖鏈,將那縷爽靈層層纏繞、固定、拆解。
“沙鼠”的爽靈在煉神陣裡撐了不到二十秒。
大量的記憶碎片被剝離出來,去掉雜質後湧進劉簡的識海。
劉簡靠在巷子的牆壁上,閉著眼消化這些資訊。
王語嫣站在他身旁,一隻手搭在他手腕上,清氣源源不斷地渡過去,幫他穩住一瞬間消耗引起的不適。
大約兩分鐘後,劉簡睜開眼。
他的臉色還是有點白,但思路極其清晰。
記憶碎片經過煉神陣的過濾和重組,已經形成了幾條完整的資訊鏈。
第一條:八眼黑蛇的在上海公共租界。目的是斂財,暗殺民間武術宗師、道門高手。
第二條:有八位聖使,在八位聖使之上還有一位“聖主”。
關於“聖主”的資訊,“沙鼠”知道的極其有限——他只是外圍的探子,這種核心機密不會流到他這一層。
第三條:“沙鼠”他接到的命令,在崑崙外圍等待嗔恚部聖使鐵羅剎、無明部聖使虛空祭司、幽魅部聖使影王三人從崑崙神宮出來,然後讓他們立即轉道前往北邙山。
北邙山。
劉簡在腦子裡把這個地名翻了一下。
北邙山,洛陽北郊。
中國歷史上最大的墓葬群集中地,從東周到明清,帝王將相的陵墓密密麻麻排了幾百裡。民間有句老話——“生在蘇杭,死葬北邙。”
八眼黑蛇把三個部的聖使調往北邙山,目的是甚麼?
“沙鼠”不知道。
【情報到此為止。】
劉簡意念一動,煉神陣加速運轉。
“沙鼠”僅剩三分之一的爽靈被陣法銘文絞碎、煉化,最後一縷微光在識海中消散。
他睜開眼,甩了甩手指上殘留的陣紋餘光。
“完事了。”
王語嫣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遞過去。
劉簡擦了擦指尖,順手把手帕塞回她手裡。
“走。”
鷓鴣哨和老洋人對視一眼,對他們來說一切那麼詭異,沙鼠竟然在他們面前被燒了兩次。
他們完全沒理解發生了甚麼。
……
從歇家取回馬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南走。
車廂裡,鷓鴣哨坐在右側,背靠車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肩膀上那片已經恢復正常的面板。
花靈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把從洞府藥田裡順出來的草藥種子——正翻來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厲害。
老洋人最放鬆,半躺在車廂角落裡,叼著一根從不知道哪裡搞到的草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花靈瞪了他一眼。
老洋人非但不收斂,還自得其樂地加了個尾音。
“你就不能安靜會兒?”
花靈忍不住了。
“誒,師妹你不懂,這叫苦盡甘來後的情緒釋放。”
老洋人擺了個自認為很有文化的姿勢,
“咱搬山一脈上千年了,今天苦盡甘來了,我高興高興怎麼了?”
鷓鴣哨嘴角動了一下,沒說甚麼。
王語嫣坐在車廂另一側,手裡翻著一本書,安安靜靜。
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
馬車裡的氣氛難得鬆快。
劉簡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真元在慢慢回升,五臟神宮的消耗也需要時間來修補。
他在心裡評估了一下自己的狀態。
【嗯,戰力大概打個六折。六折的我……也夠用了。】
正想著,他的【心域】在三百步開外捕捉到一個東西。
劉簡的眼睛刷地睜開了。
他推開馬車側面的小窗。
他右手伸出窗外,指尖凝出一點金色法力,朝著那個波動源頭虛空一引。
三秒後,一個東西從風雪中跌跌撞撞地飛過來。
一隻紙鶴。
茅山制式的傳訊紙鶴。
黃色符紙折成,鶴身上的硃砂符文已經暗淡得快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鶴翅膀還在撲扇,但幅度越來越小,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它落在劉簡的掌心,撲騰了兩下,不動了。
茅山的傳訊紙鶴有一個特點——它認人。
發出時鎖定了接收者的氣息,就會不眠不休地追著那個氣息飛,直到找到為止,或者法力耗盡。
這隻鶴能在崑崙山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他,說明追蹤的距離已經到了極限。
劉簡展開紙鶴。
符紙上的最後一絲法力被引動,自燃。
火苗跳動的兩秒鐘裡,一個聲音從符紙中傳出來——
九叔的聲音。
“簡兒,見字如面。”
聲音有些疲憊,但中氣還算足。
“為師與天下道門同道已探明‘八眼黑蛇’主力在北邙山。我們已集結各路高人,準備將其一網打盡。”
頓了一下。
“你若處理完手頭之事,可來北邙山外圍接應,順便認識一下各派道門高人。勿急,安全為上。”
符紙燒完,聲音消失。
灰燼從指尖飄散,被風捲走。
車廂裡安靜了。
劉簡收回手,一言不發。
王語嫣放下書,看著他。
鷓鴣哨注意到了劉簡的表情變化。
老洋人的小曲也停了。
劉簡的腦子在飛速旋轉。
【九叔說道門各派已集結,準備在北邙山圍剿八眼黑蛇。沙鼠的記憶裡,八眼黑蛇的聖主同樣在調兵往北邙山趕。】
【北邙山肯定是一個局,至於是誰的局,給誰下的套——?】
劉簡目前還不確定。
“鷓鴣哨。”
劉簡開口了。
鷓鴣哨坐直了身體。
“你們三個駕馬車自己走!”
鷓鴣哨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甚麼。
“劉先生,是不是出了——”
“跟你沒關係。”
劉簡打斷他,
“你的事已經辦完了。”
鷓鴣哨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語嫣。”
王語嫣已經合上了書,站了起來。
“我們去北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