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高的穹頂橫樑上。
“劉先生……”
老洋人嚥了口唾沫,
“這老頭在嚷嚷啥?鬼母要走出來?從哪兒走?”
鷓鴣哨沒吭聲,眉頭微皺。
花靈趴在橫樑上,雙手扣著石樑邊沿,指節攥得發白。
王語嫣偏過頭,目光落在劉簡側臉上。
劉簡站在石樑邊沿,盯著下方那團紫色肉繭。
“我們之前,都忽略了一個前提。”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蛇神,有兩隻眼睛。”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鷓鴣哨後脊驟然一緊。
老洋人反應慢了半拍,才轉過彎來。
“那劉先生您的意思——綠色那顆也是雮塵珠?”
“是。”
劉簡站著沒動,目光始終沒離開那顆正在碎裂的綠珠。
“虛數空間是一個沒有時間的深淵。但它有記憶。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顆綠色的珠子,就是開啟記憶的開關。如果說紅色的雮塵珠屬陽,代表‘外’,是一把進出虛數空間的‘鑰匙’;那這顆綠珠就屬陰,代表‘內’,是一臺維持這座城市歷史片段的核心。”
王語嫣接上他的邏輯。
“所以你拿走鬼母手上那顆紅色的,城市沒變化。”
“對。但不全是這個原因。”
劉簡說。
“因為那顆紅色雮塵珠,是投影。”
“投影?”
王語嫣微微偏頭。
“三千年前,紅色雮塵珠被盜。這件事直接導致了魔國覆滅,鬼母身死。”
他語氣平平的。
“但她的靈魂被虛數空間捕獲了。”
花靈聽到這裡,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甘心。”
劉簡注意到那顆裂紋遍佈的綠珠,綠光幾乎看不見了,裂縫裡往外滲著黑色。
“所以她拿這顆屬陰的綠珠,在魔國遺址上,把惡羅海城最鼎盛那段歲月原封不動投影出來。街道、房屋、武士、祭司、鬼母自己——全是綠珠驅動的歷史回放。”
王語嫣腦子轉得極快。
“既然重現了那段歷史,歷史裡存在的紅色雮塵珠,也一併被投影出來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踩在點上。
“可投影出來的鑰匙,打不開真正的鎖。”
劉簡看了她一眼。
“沒錯。”
老洋人眼珠子瞪圓了。
“那她折騰三千年圖個啥?”
“圖個出路。”
劉簡冷冷地哼了一聲。
“她賭投影出來的鑰匙能開門。但她賭輸了,假的就是假的,投影出來的鑰匙只能在這座城裡使用。她根本沒法擺脫惡羅海城的虛影,就這麼被生生困在裡頭,困了三千年。”
老洋人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三千年來,反覆經歷同一段歷史,迴圈往復。
老洋人嚥了咽口水,看向那團紫色肉繭。
“那她現在把綠珠吸乾,真能脫困?”
“不能。”
劉簡的語氣沒有半點餘地。
“綠珠的運轉邏輯必須依賴虛數空間,離開這裡,法則即刻失效。這也是鬼母三千年來再怎麼絕望都沒碰過綠珠的原因——她知道,綠珠一碎,城就沒了,最後一點容身之所也沒了。”
“那她現在為啥……”
“因為她沒的選。”
劉簡打斷他,
“她知道我們手裡有雮塵珠,也知道她從我手上搶不走。一旦我破壞了這裡,關閉虛數空間,她就永遠出不來了。”
劉簡嗤笑一聲。
“所以拿命賭一把。對一個囚徒來說,哪怕越獄後只能活一秒,她也要把牢房炸了。”
鷓鴣哨攥緊駁殼槍木柄,指節攥得發白。
她註定毀滅,但自爆那一刻,整片空間所有人都得陪葬。
“那我們現在……”
鷓鴣哨聲音緊繃,
“就幹看著?”
“嗯,等。”
老洋人急得快跺腳。
“等啥啊我的劉先生!等她炸了把咱全埋這兒?”
“等綠珠碎。”
劉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橫樑上的幾個人都愣住了。
這時下方傳來一聲慘叫。
虛空祭司蜷在祭臺第一級臺階上,那個斷了半條腿的無明部眾已經徹底沒了聲息。
老頭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耳朵鼻子都在淌血,整張臉血糊糊的。
他扯著嗓子往上喊:
“……你!上面那個!你知道的對不對!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劉簡沒搭理他。
虛空祭司自顧自地笑了,笑得渾身發顫,血沫子從嘴角往下淌。
“投影……全是投影……城是假的,人是假的……哈……哈哈……那真正的東西在哪兒?就在這層皮底下!”
老洋人看了看下面那個瘋癲的老頭,又看了看身邊的劉簡。
“劉先生……您不會……”
“他說得沒錯。”
劉簡的語氣很平。
“惡羅海城再怎麼逼真,能讓物質實體化,能困住活人,歸根結底——它不是一個真正的空間。它是鬼母用綠珠在原址投影出來的。”
他很清楚,系統解析雮塵珠的最終座標,就指向這裡。
但自從踏入這座城市,系統沒有任何提示。
“從我進城之後就在找鬼洞入口!”
王語嫣輕輕“啊”了一聲。
“被遮蔽了。”
“對。這層投影擋住了入口。”
劉簡掃過下方那團瘋狂吞噬一切的紫色肉繭。
“現在,鬼母在替我拆。”
橫樑上突然變得非常安靜。
鷓鴣哨的駁殼槍險些從手裡掉下去。
他死死盯住劉簡的側臉,胸膛起伏得厲害。
“劉先生……您是說……”
他連嗓音全啞了都沒察覺,字全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真正的鬼洞……就在下面?”
搬山一脈找了上千年。
每一代族人都活在紅斑詛咒的陰影裡嘔血早夭。
他們要找雮塵珠,可就算手裡有雮塵珠,也必須找到關閉詛咒的鬼洞祭壇!
劉簡偏過頭,看著這個揹負了整族人命的漢子,頷首。
鷓鴣哨腦瓜子“嗡”地響成一片,眼圈唰地就紅透了。
老洋人一把抱住鷓鴣哨。
“找著了……師兄!咱真找著了!”
眼淚順著這糙漢子的臉頰往下砸,他語無倫次地扯著鷓鴣哨的袖子,
“詛咒……咱們有救了!”
花靈緊緊捂住嘴,淚水糊了滿臉,連哭聲都不敢漏出來,只是趴在石樑上拼命點頭。
上千年的爛攤子,數不清的人命填進去,今天終於走到頭了。
看著這師兄妹三人的失態,王語嫣微微嘆息,抬手將溫和的清氣渡過去,穩住他們激盪翻湧的氣血。
下方,虛空祭司還在瘋言亂語。
老洋人現在再看下面那團吞吃活人建築的紫色怪物,一點都不覺得嚇人了。
他恨不得親自跳下去,幫那老妖婆把地皮翻個底朝天。
“吸!讓她吸!”
老洋人抹了一把臉,連連點頭,
“劉先生說得對,這破殼子礙眼得很,必須砸了它!”
……
咔嚓——!!
那聲裂響徹底撕碎了幻象的寧靜。
石棺中央,那顆綠珠,表面崩開了一道貫穿核心的漆黑裂紋。
那一刻,周遭萬物驟然定格。
原本宏偉堅硬的漢白玉祭臺、合抱粗的硃紅石柱、繪滿遠古神蹟的華麗穹頂……在綠珠碎裂的一瞬間,竟然整齊劃一地失去了質感,如同在烈日下暴曬了萬年的枯巖,瞬間崩解、風化。
原本實體化的物質,在這一刻悉數化作了漫天飛揚的灰白色細沙!
轟——!!
就在石棺原本所在的位置,空間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漆黑如墨的裂口。
那道裂縫中爆發出了足以扭曲靈魂的恐怖吸力。
嘩啦啦——
整座大殿瓦解成的細沙,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向那道深淵。
“啊——!”
花靈尖叫著,身體隨著漫天沙塵一同被拽向半空。
“聚!”
王語嫣一聲輕喝,《谷衣心法》催到極致,體表清氣驟然擴散,將搬山三人拉回來護住,硬抗那股撕裂的拉扯力。
緊接著,劉簡神識透體而出,在眾人腳底憑空生出一股龐大的託力,將四人穩穩接住。
呼——!!
狂風呼嘯。
虛空祭司連慘叫都沒來得及,被巨力扯向半空。
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病態的狂熱,連著身旁那具無明部眾的屍體,打著旋兒飛進了漆黑裂縫。
“真理……這才是真理……”
“瘋子。”
老洋人打著寒顫看向那個老頭消失的方向
沙塵散盡,幻象褪去。
五人的雙腳踩在了真正的實處。
他們頭頂,是一片高懸的天然溶洞穹頂。
穹頂上鑲嵌著無數密密麻麻的天然晶體,這些水晶正散發著一種冷冽、蒼白、宛如月華般的幽光,將這片死寂了三千年的魔國遺址,映照得如同一座陰冷的巨型墳場。
這才是真實的魔國廢墟。
劉簡負手而立,在恐怖吸力下紋絲不動。
他看著那道正在翻湧的空間裂隙。
而那團膨脹到五人多高的紫綠肉繭,此刻正死死卡在裂縫的邊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嘰——!!!”
極其尖銳的、非人的淒厲嘯叫從肉繭深處爆出。
為了對抗虛數空間的回收,肉繭表面紫綠相間的粗大血管根根暴起。
在向外的“降臨”與向內的“吞噬”這兩股恐怖法則的極限撕扯下,肉繭的表面甚至崩開了數道裂口,汩汩流出散發著極寒之氣的濃稠紫液。
滴。
系統面板上,那條死寂了許久的提示框跳了出來。
「檢測到虛數空間波動……座標校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