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手脫離軀體的那一刻,五指還保持著託舉的姿態。
蒼白的手掌在半空翻轉,赤紅色的雮塵珠在斷口噴出的黑氣中滴溜溜打轉。
劉簡左手探出。
意念一動,系統空間的收納功能直接鎖定目標。
赤紅珠子從斷手中消失。
珠子到手的瞬間,劉簡已經借力後退,與祭臺上的鬼母拉開安全距離。
【到手了。】
念頭剛起,視野裡猛地彈出一面血紅色的提示。
這是他穿越這麼多世界以來,頭一回見到的刺眼紅色。
「警告:檢測到該物品為虛數空間法則投影,脫離特定錨點,物質結構開始潰散!」
「警告:物質結構潰散中——」
「警告:該投影已徹底湮滅,無法復原!」
三條血紅提示接連彈出,每一條都帶著刺耳的嗡鳴震動。
劉簡的眉頭微皺。
他當即探入系統空間。
那顆赤紅色的雮塵珠的邊緣開始起毛邊,一層一層地剝落,化作細密的紅色光沙,最後全部消散。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系統空間裡,連一粒灰塵都沒剩下。
【……】
一股極其罕見的、近乎被耍了的錯愕感從心底升起。
劉簡的神識猛地轉向系統空間的另一角。
那裡,一顆同樣通體赤紅、外圍血色、中間金黃的玉石珠子正靜靜地躺著,氣息內斂而沉凝。
那是他獻王墓中帶出來的的雮塵珠。
劉簡這才鬆了口氣。
【還在!那這顆珠子,是假的?】
他把手放下來,腦子轉得飛快。
整座惡羅海城都是三千年前的時間映象,城裡的一切都是映象,鬼母手裡的雮塵珠自然也是。
它在這座城的規則範圍內可以發揮所有功能——製造重力場、激發光幕防禦、驅動整座大陣迴圈。
但一旦被帶出這個錨點範圍,它就跟沙雕遇上漲潮一樣,該散就散。
【費半天勁,結果搶了個投影?】
【三千年前的鬼母,真會玩。】
他沒時間繼續腹誹。
因為祭臺上方的變化,比他預想的更快。
重力場消失了。
雮塵珠的氣息消失,那個籠罩五倍重力錐形區域跟著一塊兒瓦解。。
鐵羅剎正拼命對抗的重壓驟然撤去,他整個人向前撲倒,一口汙血噴在黑石板上。
剩餘的魔國武士也好不到哪兒去。
五倍重力壓了那麼久,站起來的不到三成。
但劉簡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們身上。
他一直關注著鬼母的變化。
鬼母的斷腕處,黑色的煞氣瘋狂翻湧,卻極不穩定,一會兒凝實一會兒潰散。
那隻正在重生的手臂,連帶腕骨和手指雛形,全部崩解成黑色碎屑。
雮塵珠的氣息消失了,鬼母賴以維持不死之身的核心能量供給斷了。
她那雙死白色的眼珠,緩慢轉動九十度,視線轉到劉簡身上。
緊接著,一道無形的黑色洪流,裹挾著無數扭曲哀嚎的人臉,朝著劉簡的心神沖刷而來。
這股衝擊無聲無息,直接灌入劉簡的識海。
劉簡心海燃燈的火光劇烈搖曳。
無數破碎的畫面、尖銳的情緒、瘋狂的囈語在他腦中炸開。
三千年的負面情緒被壓縮在這一剎那,形成了一場精神上的海嘯。
即便是劉簡凝練的神魂,也在這股汙穢洪流下感到刺骨的冰冷。
就在這時,一隻溫潤的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背。
一股清澈、溫暖的氣息順著手掌渡了過來。
王語嫣站在劉簡身側,全力運轉《谷衣心法》。
一層薄薄的清光在她與劉簡周身擴充套件開來。
怨念洪流撞上這層清光,扭曲的人臉在接觸的瞬間開始消融,怨毒和瘋狂化作平和與安息,最終歸於虛無。
王語嫣道心純淨通透,她的太清之氣本就是滋養神魂、隔絕外邪的無上法門,對於這種由執念和怨恨構成的精神攻擊,正是天生的剋星。
她不像劉簡那樣用強大的神識去硬抗,而是用最純粹的“淨化”去“化解”。
劉簡心海中的燈火重新穩定下來,光芒甚至比之前更明亮了幾分。
他反手輕輕拍了拍王語嫣的手背。
【專業對口了屬於是。】
確認王語嫣這邊遊刃有餘,劉簡的注意力投向下方那片修羅場。
鐵羅剎還活著,趴在血泊裡喘氣。
虛空祭司還活著,縮在石棺底下,嘴裡還在碎碎念。
影王——
劉簡的心域在整座大殿掃了一圈。
祭臺左側、右側、石柱陰影——都沒有。
他的心域如潮水般向大殿外蔓延,悄無聲息地穿過石門,探入了幽深的甬道。
一道極其微弱的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沿著甬道向外瘋狂逃竄。
移動軌跡貼著牆根,忽左忽右,每一次變向都恰好避開了甬道兩側的石柱盲區。
這個人的判斷力確實在三個聖使裡排第一。
鐵羅剎還在地上掙命,虛空祭司還在痴迷陣法,
只有他——在親眼看到劉簡一劍破開雮塵珠光幕、切斷鬼母手腕的那一刻。
所有殺意、貪念、任務目標,全部放棄。
藉著重力場消失的空窗期,整個人融入陰影,無聲蒸發。
專業素養確實過硬。
【可惜。】
劉簡眼皮都沒動。
心念一動,九枚寸長的銀色小飛劍從系統空間激射而出,首尾相連,拉成一條銀線。
銀線在劉簡手邊盤旋半圈,然後以超出視覺捕捉極限的速度,射入黑漆漆的甬道。
甬道里的守衛也受到了重力波及,剛爬起來,根本來不及阻攔,影王就從旁邊穿過。
他的右臂從肩膀以下全部報廢,被雮塵珠光幕的反震力震碎了骨頭,整條胳膊耷拉著,每跑一步都在甩血。
但他不敢停下。
直覺告訴他,離這座大殿越遠越安全。
突然他渾身的寒毛同時豎起。
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
他左手拂出,三枚銅錢向身後射去。
叮叮叮。
三聲輕響,銅錢被彈飛。
影王的瞳孔急縮。
完了。
念頭剛起,他便不顧一切地向側面撲去,整個人幾乎貼在地面。
但,來不及了。
一枚銀色小飛劍從他後腦勺穿入,從眉心穿出,沒有濺起一滴血。
影王的身體保持著側撲的姿勢,在甬道地面滑出去兩步,然後“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九枚銀色小飛劍倒飛而回,首尾相連,重新環繞在劉簡身側。
劍身乾乾淨淨,一滴血都沒沾。
“解決了?”
王語嫣偏頭看了一眼甬道方向。
“嗯。”
大殿裡,能動的人已經不多了。
魔國武士在鬼母的精神尖嘯下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東倒西歪。
八眼黑蛇的人進來十三個,算上之前死的,現在還喘氣的只剩鐵羅剎、虛空祭司,外加兩個蜷在角落的雜兵。
這時,鐵羅剎正在爬起來。
準確說,是掙扎著爬起來。
金屬化的面板裂了七八道口子,裡面的肌肉還在滲血。
精神尖嘯把他的腦子攪成了一鍋粥,兩隻眼睛佈滿血絲,瞳孔有些散焦。
劉簡不得不承認,純論肉體強度,這個粗坯確實是他見過的頂尖水平。
五倍重力壓了那麼久,精神尖嘯洗了一遍腦子,換個正常人早死了三回。
鐵羅剎歪著脖子,眼珠慢慢開始聚焦。
他看到了站在祭臺上的劉簡。
然後他看到了鬼母斷掉的手腕。
雮塵珠不在了。
鐵羅剎的腦子現在只剩下最原始的邏輯迴路:
珠子被這個人拿走了。
“給……給老子……交出來……”
他嗓子裡發出的聲音不似人類,更像野獸在做最後的嘶吼。
嗔恚部的秘法還在燃燒他的生命力,面板表面那層暗灰色的金屬光澤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更深,泛出鐵青色的光。
他的眼白完全被血色吞沒,嘴角撕裂出兩道口子。
理智已經被秘法的副作用和貪婪徹底燒穿。
“珠子——!!”
鐵羅剎金屬化的身軀朝劉簡直撲過來。
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砸出蛛網狀的裂紋。
整個人如同一輛失控的攻城槌。
他拳鋒未至,裹挾的勁風已如利刃般刮來,吹得王語嫣天藍色的裙襬緊緊貼在腿上,獵獵作響。
面對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拳,劉簡沒有後退,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他只是很隨意地,向左側平移了半步。
就這麼半步。
鐵羅剎那足以砸碎山岩的一拳,便擦著他的衣角,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劉簡身後的石柱上。
轟!!!
石屑四濺,一個深坑在堅硬的黑石上炸開。
狂暴的慣性讓鐵羅剎的身軀收不住勢,龐大的身軀從劉簡身側呼嘯而過。
也就在這擦身而過的瞬間,劉簡手裡的青萍劍,無聲無息地橫向一拖。
那動作輕巧得彷彿只是在拂去衣角的灰塵。
鐵羅剎的身體還在前衝。
他的上半身在慣性作用下越過劉簡站立的位置,撞上身後的石臺階,又在黑石板上滑出去七八米,一路犁出一條淺溝。
他的下半身站在原地。
切口在腰際線。
齊齊整整,光滑得可以當鏡子照。
暗灰色的金屬化面板、鐵青色的肌肉纖維、灰白色的脊椎骨——全部被一刀切開,截面上甚至看不到血珠滲出。
鐵羅剎的上半身趴在八米外的地面上,手指還在摳著石板,嘴裡吐出含混的音節。
眼裡的血色褪去,瞳孔擴散。
兩米一的鐵羅剎,嗔恚部八聖使之一,死了。
加上之前在甬道里被銀劍貫穿的影王——八眼黑蛇今天折了兩個聖使。
【兩個聖使,不錯。就喜歡殺這些不費勁的。】
他默默吐了句槽,把劍收回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