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羅海城城門口。
虛空祭司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燒著一種很不正常的興奮,
“這座城是一座大陣。剛才的白光就是陣法啟動,我至少感受到了兩股波動……”
“少扯你的陣法。”
鐵羅剎踢了一腳地面,
“先說能不能出去。”
“出不去。至少我現在沒辦法。”
虛空祭司的回答乾脆利落。
“這座大陣遠超我的想象,在我還沒理解清楚之前,我甚麼也做不了!”
鐵羅剎咬了咬牙,
“那我們現在要在這裡等死嗎?”
貪婪部的一個年輕人剛才就看到街邊那些攤位有好幾串烤肉。
烤肉串油脂凝固成琥珀色的薄殼。
他進山這一路上不是在戰鬥就是在趕路。
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現在看到吃的哪裡還忍得住。
直接就伸出右手。
嗔恚部一箇中年人看到了他的動作,低聲喊了一嗓子,
“別亂碰!”
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環境下卻異常明顯,所有的人齊刷刷地轉頭看了過來。
但晚了。
那個年輕人的指尖已經觸到了木籤。
就在指腹與木籤表面接觸的那個剎那——沒有任何預兆。
上一秒他還蹲在那裡,手指伸向烤肉串。
下一秒那個位置空了,人不見了。
烤肉串完好無損地在攤位上,一動沒動。
那個喊話的中年人嘴巴張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了。
他親眼看到了。
那個年輕人蹲在那裡,手一伸,人沒了。
影王一瞬間連退三步。
鐵羅剎的額角一下子就有汗滑下來。
“怎麼回事!”
虛空祭司沒有後退,他愣愣地看著年輕人消失的位置,嘴巴一開一合,神情從驚恐迅速切換成了狂熱。
“上古神蹟……這是上古神蹟……”
他的聲音又輕又快。
“閉嘴!”
鐵羅剎一把揪住虛空祭司的領子,
“人呢?!人去哪了!”
虛空祭司被他拎得腳尖離地,脖子歪著,嗓子裡嘎嘎地笑:
“碰了就沒……觸碰等於抹殺……這座城裡的東西都是歷史的遺留物,被時間法則錨定了!活人觸碰錨定物,兩個時間維度產生衝突,結果就是弱的那一方被清除!”
“弱的那一方是人?”
影王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對!”
虛空祭司的眼珠子瞪得溜圓,
“碰了就會被這座城的時間法則當成異物清理掉!”
十一個——現在是十個部眾,臉色都變了。
幾個人本來手扶著牆壁,聞言像觸電一樣彈開,全都縮到主街正中,甚麼都不敢碰。
影王環顧空蕩的街道。
每一間石屋,每一面牆壁,每一塊石板,如果虛空祭司說的是對的,這裡的一磚一瓦都可能是陷阱。
“那地面呢?”
無明部的一人抬起腳,看了看自己踩著的石板。
“我們不是一直踩著路嗎?”
虛空祭司從鐵羅剎手裡掙脫出來,整了整領口,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面是載體,不是遺留物。”
他敲了敲腳下的石板。
“區別在於,石板可能是城市結構的一部分,它們的時間錨定作用是‘承載’。但攤位上的食物、器皿、工具……是封存的‘歷史物件’。碰了,就等於插手歷史,歷史會把你擦掉。”
鐵羅剎咧了咧嘴。
“所以……眼睛能看,腳能走路,手不能碰。”
“雖然這些都是我猜測的,但應該差不多!”
虛空祭司點頭,
“至少在搞清楚具體規則之前,甚麼都別碰。”
影王沉默了幾秒。
“既然出不去,待著也不是辦法。”
他看向鐵羅剎,
“還是得往裡走,看看這座城的結構。但別碰任何東西,包括門、窗、牆壁上的裝飾、任何看起來不是建築本體的部件。”
鐵羅剎瞥了一眼主街盡頭那座高大的宮殿輪廓。
“姓劉的也在這城裡。”
“大機率。”
影王說,
“他比我們先到,也許已經摸清了規律。”
“那就更不能幹等著。”
鐵羅剎攥了攥拳頭,
“走。”
十個部眾被趕鴨子上架般推上了主街。
隊形拉得很散。
每個人和身邊最近的物體之間都保持著至少兩臂的距離。
……
皇宮外牆夾道,石屋裡。
“死了一個。”
劉簡端著茶杯說了一句。
王語嫣也在感知。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表情微動:
“碰了攤位上的東西?”
“嗯,烤肉串。”
鷓鴣哨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進城時,老洋人差點去抓那塊烤肉,要不是劉簡攔住,老洋人現在也是同一個下場。
他下意識看向老洋人。
老洋人顯然也想到了。
他的臉色白了兩秒,然後慢慢變紅,最後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複雜表情。
“……劉爺,我欠您一條命。”
老洋人的聲音有點啞。
“記賬上。”
劉簡沒抬頭。
他從系統空間取出一碟花生米。
“坐啊。”
劉簡的聲音傳過來,
“站著累不累。”
鷓鴣哨沉默了一下,走過去在木桌另一邊坐下。
花靈挨著師兄,老洋人最後一個坐下。
五個人圍坐在小木桌旁喝茶吃花生。
“劉先生,他們動了嗎?”
鷓鴣哨壓低了聲音。
“動了,被嚇到了,走的很謹慎。”
劉簡抿了一口茶,
花靈小聲問:
“那他們會往皇宮來嗎?”
“會。”
劉簡放下茶杯。
“這座城的佈局是一條主街通到底。皇宮是唯一的大型建築,也最可能有‘出口’。任何有腦子的人都會往那兒走。”
他將花生米碟子推到桌子中間。
“好了,吃點東西,第一階段還有大半個時辰,養精蓄銳。”
他重新靠回椅子上,閉上了眼。
但心域沒有收回。
城門口方向,鐵羅剎那群人正沿著主街中央緩慢推進。
十三個人排成窄窄的縱隊,左右跟路邊建築保持著誇張的距離。
虛空祭司走在隊伍中段,嘴裡還在碎碎念。
他的精神波動很不穩定,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典型的大腦超負荷運轉狀態。
影王墊在隊尾。
這個人的氣息收斂功夫在三個聖使裡最強,劉簡甚至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精確捕捉他的位置。
【這個人麻煩。】
劉簡在心裡記了一筆。
魁梧大漢是蠻力莽撞,老頭是技術宅,真正需要防備的是這個最安靜的。
……
時間在無聲中流淌。
老洋人吃完最後一顆花生米,舔了舔手指,有點意猶未盡。
“劉先生,花生米還有沒有——”
“沒了。”
“……哦。”
王語嫣嘴角動了一下,從空間取出一小包油紙裹著的桃酥,放在桌上。
“謝謝!語嫣姑娘——”
老洋人的眼睛亮了。
“慢慢吃,別噎著。”
王語嫣提醒了一句。
老洋人掰了半塊桃酥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含混不清地說:
“知道知道。”
花靈看著自家師兄的吃相,嘆了口氣,替他撣掉衣襟上的桃酥碎屑。
鷓鴣哨沒動桃酥。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視窗的方孔上。
“劉先生,他們走到哪了?”
“過了主街中段,快到皇宮前面那片廣場了。”
劉簡眼睛沒睜開,
“其中一個老頭停下來了,在研究地面上的陣紋。”
鷓鴣哨聽了這話,心裡一動。
“你在想他會不會把陣法看透?”
劉簡問。
鷓鴣哨點頭。
“看透了也沒用。”
劉簡睜開眼,
“這裡的核心是雮塵珠。就算搞清了陣法結構,他也沒能力從鬼母手裡搶走珠子。況且——”
他頓了一下。
“況且甚麼?”
“他搞明白之後,多半會更瘋。”
鷓鴣哨品了品這句話,沒再問。
他大致能想象一個對超自然力量有狂熱追求的瘋子,在看到完整的上古祭祀陣法時會是甚麼反應。
不是恐懼,是狂喜。
而狂喜的人,往往會做出最不理智的事。
他重新閉上眼,調整呼吸。
距離第二階段還有一刻鐘。
……
心域裡,鐵羅剎的隊伍已經推進到了主街中段。
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甚麼。
他帶著人從主街南端走到北端,又折回來,清點了兩側支巷的數量,東六西六。
每條巷子都通向居民區,盡頭要麼是死牆,要麼拐進更窄的衚衕。
城很大,但結構不復雜。
所有的路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皇宮。
“大陣的核心在皇宮中。”
虛空祭司一路走一路唸叨,
“從建築規格看,這座城是以宮殿為核心的放射型佈局,所有街道都是為了通向祭祀中心而設計。”
“廢話少說。”
鐵羅剎打斷他,
“能打能殺的訊息來一條。”
虛空祭司閉了嘴。
隊伍停在皇宮大門前。
五丈高的門框,兩側蟠蛇浮雕在陰暗的光線下盤旋而上。
門洞大開著,裡頭是一條黑漆漆的甬道。
鐵羅剎站在門口,朝裡看了一眼。
他皺著眉正要說話,不知從哪傳來吟誦聲。
眾人齊刷刷轉頭。
就在甬道兩側原本空蕩蕩的地方,一排排的虛影憑空出現。
鐵羅剎渾身的肌肉在一秒內繃緊。
但那些突然冒出來的人並沒有發動攻擊。
他們身高過八尺,身披古老鐵甲,手裡倒提著丈二青銅長戈,骨質面具遮住了整張臉。
守衛分列甬道兩側,每隔三步一人,一直延伸到甬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