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羅海城城門口。
“砰。”
一個嗔恚部的部眾兩腿打軟,屁股直接坐在了石板路上。
他的面前是一條筆直的、乾淨得不像話的主街,兩側門窗緊閉,沒有一個人影。
鐵羅剎站在城門洞下,雙眼通紅,太陽穴青筋暴跳。
“怎麼回事?”
一個嗔恚部的部眾手抖著,
“剛才咱們走進去了嗎?街上那麼多人,怎麼白光一閃,全沒了?”
鐵羅剎咬緊了後槽牙。
確實沒了。
面前是一條筆直的主街,兩側門窗緊閉,空空蕩蕩,安靜得連風聲都沒有。
連滿大街的古怪活人,全都蒸發了。
虛空祭司雙手捧著骨制羅盤。
羅盤的指標跟抽了風似的瘋狂亂轉,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此地磁場有問題!”
虛空祭司嘶啞著嗓子叫喚,兩眼佈滿血絲。
他把羅盤翻過來又翻回去,拍了兩下,指標依舊亂轉。
“不是幻術,也不是障眼法。是這座城本身的時空結構出了問題!剛才那道白光,某種大範圍的規則性力量……”
話沒說完,鐵羅剎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說人話。”
“我們被送回來了。”
虛空祭司抬頭,一雙眼睛裡燒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亢奮,
“某種力量——把我們的位置重置了。”
鐵羅剎臉上的疤抽動了一下。
影王沒理會這兩個人。
他摸出一枚銅錢,朝著城門外的黑暗彈了出去。
銅錢飛出城門洞兩尺——憑空消失。
就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牆壁吞噬了。
十一個殘兵裡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影王收回手,轉過身,臉色鐵青。
“出不去了。”
他冷冷地說,
“剛才那些人,也許根本不是活人。”
鐵羅剎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一拳捶在城門框上,石屑簌簌往下掉。
“他媽的——”
……
惡羅海城大殿東側。
一根寬逾兩尺的黑色石柱後方。
劉簡的身形從虛無中浮現,腳底無聲落地。
王語嫣跟在他右手邊,天藍色裙襬輕輕晃了一下。
緊接著是鷓鴣哨。他的駁殼槍還握在手裡,槍口朝下,拇指扣著擊錘。
老洋人兩條腿有點軟,但站住了。
花靈最後出來。
五個人齊齊站在大殿東側。
大殿空蕩蕩的,祭臺上沒有鬼母,地面上沒有武士,穹頂的夜明珠灑下銀白色的冷光。
顯然重置剛剛結束,新一輪迴圈的第一階段才開始。
搬山三人組的表情很統一——呆滯。
不是被重置嚇的。
是被那個空間嚇的。
……
三秒鐘前。
大殿祭臺上。
劉簡感知五臟神宮有異動——大殿地面陣紋亮了,綠光從石縫裡往上滲。
白光要來了。
他瞬間做了一個決定——帶眾人進洞府空間躲避重新整理。
所以在白光抵達前的最後零點一秒,劉簡神識罩向了眾人。
……
鷓鴣哨等人感覺到,在白光席捲之前,一股柔和的力量裹住了他們,眼前一花——
他們出現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靈泉。竹樓。草地。濃郁到離譜的靈氣。
老洋人當時的反應是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掐完之後發現疼,又掐了一把。
“劉先生……”
老洋人的聲音有點飄,
“咱們剛才去的那地方……到底是哪兒……”
劉簡的回答言簡意賅:
“我家。”
老洋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那片靈泉水溢位的靈氣,那座竹樓,靈泉水引出的小溪,還有蔬菜,藥田。
他現在終於理解為甚麼王語嫣拿珍貴的靈泉水來洗碗了。
鷓鴣哨沒有問話。
他站在石柱邊上,右手攥著駁殼槍,左手五指收攏又展開,關節咔咔作響。
他回想起那個瞬間——白光來的前一刻,劉簡喊了那聲“別抵抗”,然後所有人被一層空間波動包裹。
他們被從時間線上“拔”了出來。
像從河裡撈起幾條魚。
河水照流,魚在岸上。等水流過了,再丟回去。
鷓鴣哨目光落在劉簡背影上。
目光復雜。
敬、畏、以及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只在傳說中聽說過的“仙家洞府”。
先生卻可以隨意進出,這是何等能力。
花靈還死死攥著師兄的胳膊,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腦子裡全是那片藥田。
就在溪水繞過竹樓流向的地方,長著一叢她只在搬山秘卷最深處看到過圖樣的靈草!
還有那株靈芝,那株長何首烏……
她心跳得飛快,滿腦子都是珍貴藥材!
……
劉簡沒有關注搬山三人組的震撼。
而是在想一件事。
第一次進入第三階段,他出手攻擊鬼母,白光提前觸發。
當時他以為是攻擊威脅到了鬼母,導致陣法啟動防禦性重置。
但剛才這次——他那一劍確實砍掉了鬼母的手臂,可鬼母三秒就長回來了。
這說明甚麼?
說明他的攻擊對鬼母根本構不成真正的威脅。
既然構不成威脅,第一次的白光就不該是防禦性重置。
那觸發條件是甚麼?
“石頭。”王語嫣的聲音很輕。
劉簡偏頭看她。
“你在想白光提前觸發的原因?”
“嗯。”
“第一次在大殿我感覺到氣機紊亂。”
“我的感覺是……”
王語嫣斟酌了一下措辭,
“兩股性質完全一樣但來源不同的力量撞在了一起。天地間有甚麼東西在排斥,在對沖。”
劉簡的瞳孔微縮。
兩股性質完全一樣但來源不同的力量。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鷓鴣哨。
“你包裡的雮塵珠還在嗎?”
鷓鴣哨一愣。他下意識摸了摸貼身內袋。
“在。”
“拿出來給我。”
鷓鴣哨沒有遲疑。
他解開釦子,從內袋裡取出黃色棉布包裹,層層開啟。
赤紅色的珠子安靜地躺在棉布中央。
和祭臺上鬼母手裡那顆,一模一樣。
鷓鴣哨雙手將珠子遞過來。
劉簡沒有用手接。
他的神識一動,珠子自棉布上浮起——直接消失。
收入系統空間。
系統空間是獨立維度,無論外界發生甚麼樣的時空波動,空間內部都是隔絕的。
鷓鴣哨看著珠子憑空消失,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
他把空了的棉布慢慢疊好,揣回內袋。
劉簡突然要走這顆珠子,再聯絡之前兩次進大殿的經歷——
“劉先生的意思是……”
他壓著聲音,
“咱們帶著的那顆珠子,和鬼母手裡那顆犯衝?”
“天下沒有兩片一樣的樹葉。”
劉簡點頭道,
“更不會有兩顆一樣的雮塵珠。”
鷓鴣哨:
“……所以第一次提前重置,是因為兩顆珠子靠太近了?”
“嗯,也可能是我的攻擊打在雮塵珠的光幕上,引發了兩顆珠子之間的共振。共振導致時空悖論——這個迴圈容不下兩個‘唯一’。”
劉簡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大殿。
【不能在大殿待著,容易暴露,八眼黑蛇一會兒就會搜尋這裡的。】
“走。”
劉簡帶頭往大殿東翼側門走。
五個人魚貫穿過側門,沿著皇宮外牆拐了兩個彎,在宮牆與民居之間的夾道里找到一間石屋。
石屋不大,十來個平方,原來大概是存放宮中雜物的地方。牆角堆著幾隻空陶罐,窗戶只有巴掌大一個方孔,正好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劉簡推門進去,環顧一圈。
“就這兒。”
搬山三人組魚貫進入。
老洋人靠著牆角站下,花靈挨著鷓鴣哨。
劉簡從系統空間裡取出幾把椅子和一張小木桌。
然後是茶壺、茶杯、一包紅茶。
靈泉水沖泡的紅茶倒了五杯。
劉簡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熱氣。
他的心域向外擴充套件。
惡羅海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棟建築、每一個角落的氣息波動,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
城門口那邊——
十四個活人的生命氣息,密集地聚在一起。
心跳快,體溫高,腎上腺素分泌旺盛。
典型的高度緊張狀態。
鐵羅剎的氣息最暴躁,像團困在鐵籠裡的火。
虛空祭司的精神波動忽高忽低,明顯在瘋狂地探測周圍環境。
影王最安靜,幾乎感知不到——這人的氣息收斂功夫確實有兩把刷子。
“來了十四個。”
劉簡對王語嫣說。
王語嫣點了點頭。
“有三個聖使,十一個雜兵。”
劉簡補了一句。
鷓鴣哨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嗯,來了。”
劉簡的語氣很平,
“死了不少。”
老洋人咂了咂嘴,表情很複雜。
一方面覺得活該,另一方面又有點佩服這幫人的命硬程度。
劉簡放下茶杯,看著王語嫣:
等大祭進入第三階段,鐵羅剎他們一定會往皇宮方向走。那時候全城實體化,鬼母的注意力會分散到這群不速之客身上。”
王語嫣明白了。
“你和我去大殿,找機會靠近祭臺。”
“嗯。
劉簡看向搬山三人組。
“你們三個開始先留在這間屋子裡,等魔國武士和八眼黑蛇的人打起來,你們可以伺機而動。”
鷓鴣哨沉默。
“你們的斂息不夠,離鬼母太近會被發現。”
劉簡沒有委婉的意思,
這話不好聽,但鷓鴣哨心裡清楚。
上次在大殿裡,被鬼母發現了。
第一次還有幾十個祭司的精神攻擊,如果不是劉簡在,他們三個當場就得交代。
“明白。”
“好。”
劉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紅茶。
然後他的目光穿過石屋的視窗,望向城門方向。
心域裡,鐵羅剎正帶著人沿主街往城內推進。
骨制羅盤在虛空祭司手裡轉個不停。
一群亡命徒走在三千年前的鬼城街道上,以為自己在追獵物。
他們不知道自己才是獵物。
劉簡冷笑一聲:
“你們可得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