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行於官道。
車廂內,劉簡閉目盤坐,神識沉入內景;
原本漆黑的內景瞬間被五色神光照亮。
五座宏偉的神宮如熔爐般轟鳴運轉。
【庚金劍宮】鏗鏘作響,噴薄森寒劍氣;
【青木神宮】生機勃勃,乙木如龍盤踞;
下方的【玄冥水府】波濤洶湧,滋養神魂根基。
而在這一切的中央——黃土神庭的位置,無數精神粒子瘋狂匯聚,一尊通體灰白、五官酷似劉簡的“陰神”憑空顯化。
劉簡心念微動,操控陰神一步跨出,徑直踏入懸浮高空的【丹元火宮】,盤坐於烈焰核心。
“嗤——”
赤金心火瞬間包裹魂體,如同將靈魂置於鐵板炙烤。
這種痛苦如抽筋剝骨,但這正是由“命”入“性”的必經之路。
隨著每一寸陰翳雜質被焚燒殆盡,那原本灰白的陰神深處,終於流露出一絲澄澈如琉璃、帶著煌煌真陽氣息的金光。
王語嫣坐在一旁安靜看書。
鷓鴣哨三人坐在對面軟墊上,看著劉簡二人這般悠閒,心中只有敬佩。
在他們看來,這位劉先生無論何時,都透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車轅上,紅姑娘換了一身幹練的短打勁裝,長髮高高束起,英姿颯爽。
她銳利的視線時刻掃視道路兩旁,手中的馬鞭既是工具,也是武器。
馬車行至下午,官道行人稀少。
道路兩旁,出現連綿的荒山密林。
劉簡依舊閉著眼,眉心卻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在他的【心域】感知中,五里外的後方,有微弱能量波動從出城後就一直綴著。
直到現在,已經逼近到了兩裡範圍。
若非他神識已達煉氣化神圓滿,換做之前,恐怕也很難察覺。
劉簡心中波瀾不驚,甚至還有點想笑。
【這跟蹤技術,太糙了點。】
【就不能學學人家特工,搞點交替掩護?】
他沒有立刻點破,依舊維持著閉目養神的狀態,想看對方要玩甚麼花樣。
又過了一個時辰。
駕車的紅姑娘突然拉了拉韁繩,馬車節奏微變。
她藉著整理馬鞭的動作,用眼角餘光掃過後方百米外的一處山頭拐角。
“先生,後面有尾巴。”
紅姑娘聲音極低,透著一股肅殺:
“跟了咱們快一里地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鷓鴣哨三人,神情瞬間警惕。
鷓鴣哨的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老洋人悄悄掀開車廂後簾一角向外窺探。
“對方很謹慎,一直保持著一百米左右的距離。”
紅姑娘繼續彙報。
“不靠近,也不退走,看這架勢,八成是在等天黑動手。”
車廂內的氣氛凝重起來。
劉簡挑了挑眉:
【能發現一百米外的跟蹤,這紅姑娘的直覺確實不錯。】
他睜開眼,端起王語嫣遞來的水囊,抿了一口。
“嗯。”
他應了一聲,放下水囊。
“是該找地方歇腳了。”
……
入夜。
車隊在一處背風的荒野密林旁停下。
篝火升起,噼啪作響,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鷓鴣哨勘察了周圍地形,安排老洋人在營地外的高坡上放哨,自己則和紅姑娘檢查馬匹裝備,時刻戒備。
花靈將驅趕蛇蟲的藥粉灑在營地四周,然後坐立不安地看著篝火。
劉簡搬了個馬紮坐在篝火旁,手裡捧著一卷書,看得津津有味。
火光映照下,能看清封面上幾個字——《山海經·海內南經》。
這是陳玉樓收藏的明代手抄孤本。
每一頁的異獸插圖都栩栩如生,甚至用硃砂批註了許多前人的考據。
王語嫣坐在一旁,小火慢煮著一壺茶,濃郁的香氣與周圍氛圍格格不入。
劉簡指著書頁上那條盤踞的巨蛇插圖,對王語嫣道:
“這巴蛇吞象,雖是傳說,可這世間若真有活了千年的異種,體型未必就小。陳總把頭送這書,倒是提醒了我,那獻王為了成仙,怕是甚麼蛇蟲都敢往大了養。”
王語嫣聞言,手中動作微頓:
“石頭是擔心那蟲谷裡……”
劉簡合上書。
“擔心談不上。只是萬物相生相剋,既有毒物,必有解藥。多看看書,到時候遇上了,也好多個破解方法。”
鷓鴣哨幾次想上前提醒劉簡戒備,但看到對方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或許在劉先生這種存在的眼裡,所謂的危險,根本就不算事兒吧。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直安靜燃燒的篝火,火苗突然被一陣陰風壓得向一側倒伏。
林中深處,本該安眠的飛鳥被驚起,撲稜稜地衝向夜空,發出一陣淒厲的鳴叫。
“來了!”
高坡上的老洋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示警。
話音未落。
“沙沙沙……”
數十道黑影,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將營地包圍。
藉著火光,眾人終於看清了來者的模樣。
那是一具具身穿殘破黑甲,面容乾枯的“屍兵”。
它們手握鏽跡斑斑的利刃,眼窩深陷,沒有活人氣息,但行動敏捷,步伐統一,顯然是受人操控的傀儡。
“是煉屍!大家小心!”
鷓鴣哨暴喝一聲,拔出雙槍。
“砰!砰!”
槍聲在寂靜的夜裡炸響,子彈精準地命中了兩具衝在最前面的屍兵。
子彈打在屍兵的黑甲上,竟迸射出點點火星,只留下兩個淺淺的白印。
那屍兵的身形僅僅是晃了晃,便繼續邁著沉重的步伐衝來。
“該死!是鐵屍!”
鷓鴣哨臉色一變。
同時,紅姑娘手腕一抖,數道寒光射出,罩向另一側的屍兵。
“叮叮噹噹!”
一陣金鐵交鳴,飛刀盡數被彈開。
只有一柄僥倖插進一具屍兵的眼窩,也只是讓它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些屍兵,經過邪法煉製,皮肉筋骨堅逾鐵石,簡直是完美的殺戮機器。
轉眼間,屍兵已經衝進營地,與鷓鴣哨三人戰作一團。
搬山一脈的身手雖然不凡,但面對這種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怪物,一時間也只有招架之功,被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整個營地,瞬間被兵刃碰撞聲、鷓鴣哨的怒喝聲和屍兵喉嚨裡的嘶啞怪音淹沒。
鷓鴣哨身形閃轉,手中雙槍幾乎沒有停歇,每一發子彈都精準地射向屍兵的面門、咽喉等要害。
然而這些鐵屍的頭顱也異常堅硬,子彈嵌入半寸便被卡住,無法造成有效殺傷。
“師兄,用黑驢蹄子!”
花靈急聲大喊,從藥囊裡掏出幾個黑乎乎的東西扔過去。
鷓鴣哨接住一個,瞅準機會閃過一記劈砍,反手將黑驢蹄子狠狠塞進一具屍兵張開的嘴裡。
“滋啦——”
一股黑煙冒起,伴隨著刺鼻的焦臭。
那屍兵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嘶吼,動作明顯遲緩。
“有用!”
老洋人大喜,搭弓引箭,箭矢上綁著浸了黑狗血的布條。
“咻!”
血箭破空,正中另一具屍兵的胸口。
箭矢炸開,黑狗血四濺,同樣起到了剋制作用。
可他們只有四個人,屍兵卻有數十具。
一具屍兵被壓制,立刻就有兩具、三具補上。
它們用最原始的數量優勢,將三人的活動空間越壓越小。
紅姑娘身法靈動,長鞭不斷抽打在屍兵的關節處,試圖破壞它們的行動。
可鐵屍的關節同樣堅固,長鞭抽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道淺白痕跡。
“噗嗤!”
一聲悶響。
老洋人一個不慎,臂膀被一具屍兵的利爪劃過。
堅韌的衣物被撕開,留下一道傷口。
“老洋人!”
花靈驚呼,想過去支援,卻被另外兩具屍兵死死纏住。
眼看防線即將崩潰。
一直坐在馬車旁看書的劉簡,終於有了動作。
他沒有起身,甚至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聒噪。”
清冷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場間所有的嘈雜。
一股極其細微、卻又極其鋒銳的庚金劍氣,以劉簡為中心,瞬間掠過全場。
“咔嚓……沙沙……”
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連成一片。
數十具堅不可摧的鐵屍,在這一瞬間,身軀寸寸龜裂,進而化作漫天的碎塊。
這便是【內景神宮】之威。
前後,不過一息。
剛剛還險象環生的戰場,瞬間死寂。
只剩下目瞪口呆,還保持著戰鬥姿勢的鷓鴣哨、紅姑娘、老洋人三人。
他們看著滿地的“零件”,又看了看那個依舊坐在馬紮上,翻過一頁書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
這時,劉簡才抬起頭。
他的視線沒有在滿地狼藉上停留,而是穿過篝火,徑直望向營地外那片漆黑的密林深處。
“看了這麼久,還不滾出來?”
他放下書,站起身,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隨意地抬起右手,虛空一抓。
數百米之外的密林深處,一棵古樹的陰影下,一個身穿黑袍、手捏慘白骨哨的男人,猛地發出一聲驚駭的尖叫。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憑空出現,死死鎖定了他的身體。
“不——!”
他想掙扎,可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
雙腳離地,整個人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倒飛而出。
樹枝、藤蔓在他身上劃出一道道血痕,但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砰!”
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黑袍人被狠狠摔在劉簡的腳邊,摔得七葷八素,骨頭斷了好幾根。
劉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抬起腳,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黑袍人痛得悶哼一聲,剛想咒罵,一抬頭,對上了劉簡那雙不帶一絲感情的眸子,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劉簡的視線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黑袍人戴在左手拇指的戒指上。
那戒指通體黝黑,材質非金非玉,上面雕刻著一條盤踞的怪蛇。
怪蛇的頭部,不多不少,正好是八隻猙獰的眼睛。
“八眼黑蛇……”
劉簡吐出四個字,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果然是你們這群陰魂不散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