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轎簾落下的那一瞬間。
劉簡的身影,動了。
沒有風聲,沒有破空聲,甚至連氣息的波動都沒有。
“師叔,你在這裡等我們回來。”
一個平淡的聲音,貼著四目道長的耳廓響起。
四目道長眼前一花,身邊的人就不見了。
而那頂剛剛落穩的花轎,轎頂之上,落下了一道身影。
劉簡雙腳吸附在轎頂,整個人的氣息發生了變化。
他單手掐訣,將【龜蛇盤】運轉到極致。
有了法力之後,這門養生功法早已脫胎換骨。
不再是內斂生機,更能主動模擬周圍的氣息,與環境一體。
此刻,他的氣息陰冷、死寂,與花轎散發的陰煞之氣別無二致。
整個人就像轎頂上的一塊陰影,與鬼域完美地融為一體。
花轎本身由陰煞之氣凝聚,別說落上一個人,就算是一根羽毛,都會被立刻察覺。
可劉簡就這麼站在上面,那四個面目模糊的紙人卻毫無反應,彷彿他不存在。
“起轎——!”
地穴深處,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嗩吶聲陡然拔高了八度!
四個紙人轎伕再次抬起花轎,轉身邁著僵硬的步伐,重新走向那道裂開的地縫。
堅硬的地面,在它們腳下,如同水面。
花轎就這麼直挺挺地,沉入大地。
“師侄!語嫣侄女!”
四目道長眼睜睜地看著花轎消失,那裂縫也隨之緩緩合攏,恢復如初。
他衝過去,用腳使勁跺了跺地面,堅硬如常。
“等你個大頭鬼啊!這可是地脈陰煞穴!”
四目道長氣急敗壞地罵道,手裡緊緊攥著桃木劍,臉上的驚慌卻因為劉簡最後那句冷靜的留言而消退不少。
那小子那麼厲害,既然讓他“等”,說明這就不是送死,是“釣魚”。
“行!等就等!你們要是回不來,我就把這山頭給炸了!”
四目道長咬了咬牙。
他迅速從懷裡掏出七枚杏黃旗,按北斗方位插在裂縫周圍,又咬破指尖在地面畫下一道“封土固元符”。
做完這一切,他盤膝坐在陣眼處,橫劍於膝,警惕地盯著四周。
【師兄收的這哪是徒弟,分明是兩個祖宗!老子這條命今天就豁出去了!】
……
地層之中,一片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花轎在土石中穿行,如魚游水中,沒有受到阻礙。
周圍的土層、岩石,在靠近轎身三尺時,便會自動變得虛化,讓轎子輕鬆穿過。
劉簡貼在轎頂,【心域】早已展開,將轎內轎外籠罩其中。
他的神識始終鎖定著轎內的王語嫣。
隨著不斷深入地下,周圍的地脈煞氣急劇增大。
花轎本身不受影響,但轎內的王語嫣,卻感受到了那股無孔不入的陰冷。
她端坐在轎中,運轉【谷衣心法】,周身清氣流轉,抵禦著外界的侵蝕。
就在她感覺清氣屏障即將被壓迫到極限時,一股熟悉、溫和的神識,悄無聲息地滲透進花轎,與她的清氣屏障融合。
外界那足以碾碎金鐵的壓力,在這層由神識與清氣交織而成的新屏障前,便悄然消融。
王語嫣心領神會,立刻調整《谷衣心法》的運轉,將清氣輸出變得更柔和,完美地配合著劉簡的神識。
黑暗中,她伸出手,指尖在頭頂的轎壁上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安心的笑意。
轎子下潛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周圍的壓力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
劉簡的神識屏障上,都開始泛起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
【地脈煞氣的壓力正在急劇攀升。】
他加大了神識的輸出,將屏障又加固了幾層。
突然,花轎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那尖銳的嗩吶聲,也戛然而止。
四周瞬間沒了半點聲響。
到了。
劉簡神色一凜,神識高度集中。
轎子前方,那片阻礙視線的黑暗,如同被拉開的幕布,迅速消退。
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現在眼前。
溶洞高不見頂,寬不知幾里。
洞壁上,生長著無數散發著幽幽磷光的苔蘚,將整個空間照得一片慘白。
在溶洞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祭壇。
祭壇由無數白骨和黑色的淤泥堆砌而成,造型古樸。
而在祭壇的最高處,擺放著一張“王座”。
那王座,由一株巨大無比、早已乾枯的古樹根雕琢而成。無數扭曲的樹根,構成了一張猙獰的巨口。
在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由無數粗壯樹根盤結、糾纏而成的、勉強維持著人形的怪物。
它的“身體”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窟窿,無數更細小的根鬚,在這些窟窿中進進出出,緩緩蠕動。
在它那巨大的“胸腔”位置,一顆人頭大小、散發著微弱紅光的東西,正在有規律地搏動,如同一顆心臟。
那,應該就是這整個鬼域的核心。
花轎穩穩地停在了祭壇下方。
前方的轎簾,無聲無息地化為飛灰,露出了端坐其中的王語嫣。
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竟然直接在劉簡和王語嫣的腦海中響起。
“新娘……”
“……你來了……”
王語嫣平靜地站起身,走出花轎,抬頭仰望著王座上那個由樹根構成的龐然大物。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顆搏動的“心臟”上。
“你,就是‘山神’?”
她開口問道,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
那怪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無數細小的根鬚從王座上垂下,落在王語嫣面前,匯聚成一道通往王座的階梯。
“上來……”
那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與誘惑。
“與我合一……”
“你將得到永生……”
王語嫣看著那由根鬚構成的階梯,又看了看那顆搏動的心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如此。”
她輕聲說道,
“你不是神,你只是一段執念,一截不甘腐朽的殘根,竊取了這方地脈的煞氣,苟延殘喘至今。”
轎頂的劉簡,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早已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自己身後的女子,這份洞悉本質的銳利與從容,連他都感到心折。
王座上的怪物,似乎被王語嫣的話激怒了。
整個溶洞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無數碎石從洞頂落下。
那顆搏動的心臟,紅光大盛!
“凡人!你懂甚麼!”
“我是此山之魂!是此地之主!”
“我選中了你!擁有如此純淨的靈魂!只要你與我融合,我便能脫離這腐朽的軀殼,重獲新生!而你,將成為新的神明!與我共享這片天地!”
那聲音充滿了狂熱與暴戾。
“重獲新生!”
王語嫣輕聲念著這個詞,忽然笑了。
“別演了。你真的會讓我成為‘神明’嗎?”
她歪了歪頭,語氣變得輕快而危險:
“還是說……你的天劫快到了?”
王座之上,那顆搏動的心臟猛地一滯。
王語嫣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僵硬,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地煞成精,必遭天譴。你感應到了雷劫的氣息,你怕了。”
她向前邁了一步,步步緊逼:
“你想融合我的靈魂,借我的‘道心’欺天瞞地,好讓你躲過那必死的雷霆。”
“所謂的‘成神’,不過是你用來掩飾恐懼的謊言。”
說到這裡,王語嫣攤開雙手,眼中沒有絲毫懼色,反而透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既然我敢一個人進來,你就沒想過,你吞下的,究竟是補藥,還是穿腸的毒?”
“閉嘴——!!”
那怪物的沉默被打破,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威嚴誘惑,而是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牙尖嘴利!只要吞噬了你!天劫又算得了甚麼!我是不死的!我是真正的神!!”
話音剛落,那道由根鬚構成的階梯瞬間炸裂!
無數根鬚如同猙獰的毒蛇,從四面八方,朝著王語嫣席捲而去!
王語嫣站在原地,不閃不避。
【谷衣心法】第二重“縫衣”,全力運轉!
她周身的清氣瞬間暴漲,化作一道光幕,將她牢牢護在其中。
那些猙獰的根鬚,在撞上清氣屏障的瞬間,立刻發出“嗤嗤”的聲響,冒出陣陣黑煙,寸寸斷裂枯萎。
但那根鬚無窮無盡,一波接著一波,瘋狂地衝擊著屏障。
清氣光幕被無窮無盡的根鬚衝擊得漣漪陣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王語嫣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維持【谷衣心法】第二重“縫衣”需要巨大的心神消耗,地脈煞氣的侵蝕更是順著每一次撞擊,試圖鑽入她的經脈,帶來刺骨的陰寒。
就在這時,一道平淡的聲音,從轎頂傳來,打破了溶洞中的狂暴。
“喂。”
王座上的怪物,以及正在全力攻擊的無數根鬚,都猛地一頓。
它這才“發現”,王語嫣的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溶洞內的狂暴氣息,在他落地的瞬間驟然停住。
王座上的怪物動作猛地一僵,那無數根鬚竟在距離劉簡三尺處硬生生地停住,彷彿前方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劉簡沒有回頭,只是反手輕輕握住了王語嫣冰涼的手掌,掌心溫熱的真元瞬間渡了過去。
隨後,他抬起頭。
那雙平靜的眼睛,穿透重重根鬚,直視王座上那個不可一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