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縹緲峰下。
真正的天塹,橫亙在眾人眼前。
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被終年不散的雲霧所籠罩。
狂風從崖底呼嘯而上,發出鬼哭狼嚎般的淒厲聲響,吹得人站立不穩。
四條粗如兒臂的玄鐵鎖鏈,從這邊的山壁延伸而出,隱沒入對岸的濃霧之中,就像架在陰陽兩界的斷魂橋。
這便是通往靈鷲宮的唯一路徑——天鏈。
“公……公子……”
烏老大臉色慘白,牙齒不住地打著顫,指著那在狂風中微微晃動的鐵索,
“這……這就是天鏈了。尋常人別說走過去,光是站在這兒,魂兒都得被風吹沒了。”
他身後的幾十個洞主島主,更是個個臉色煞白,雙腿發軟,好幾個人已經扶著山壁乾嘔起來。
這無關武功強弱,純粹是在挑戰人的生理極限。
劉簡從馬車上下來,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險峻。
而是因為他感知到,那四條鐵索上,覆蓋著一層極細微的能量波動。
那是一種陣法,利用了山間的風勢與地磁,任何踏上鐵索的人,都會感到心神不寧,步履維艱,稍有不慎,便會失足墜崖。
【簡陋的心理威懾加環境減益效果,設計思路不錯,但執行得太粗糙。】
劉簡心中給出了評價。
就在烏老大等人以為他會另想辦法時,劉簡已經邁步,準備直接走上去。
“甚麼人!竟敢擅闖靈鷲宮!”
突然,一聲清冷的叱喝,自對岸的雲霧中傳來,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寒意,直鑽人心窩。
話音未落,雲霧翻湧。
四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驚鴻仙子,自濃霧中飄然而出。她們腳尖在晃動的鐵索上輕輕一點,便穩穩地落在了四條鐵索的起始端,各自佔據一根,攔住了去路。
是四名身穿白衣、面蒙輕紗的年輕婢女。她們手持長劍,身姿窈窕,眼神卻冷得嚇人,沒半點溫度。
“是……是昊天部的仙子!”一個洞主失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烏老大更是渾身一抖,顫聲道:“九天九部……靈鷲宮最精銳的護法婢女……完了,我們還沒見到姥姥,就要死在這兒了。”
他認得這四人,或者說,認得她們的劍。
這是靈鷲宮最基礎,也最致命的迎客陣法——四象劍陣。
四名婢女一言不發,手中長劍一抖,挽出四個劍花。
“鏘!”
劍氣交鳴,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疏而不漏的劍網,徹底封死了前路。
劍網隨著她們的呼吸微微起伏,散發著森然的殺機。
在這晃動的鐵索上,面對這等精妙絕倫的劍陣,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烏老大等人駭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語嫣上前一步,擋在劉簡身前。
她看著那四名神情冰冷的婢女,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群噤若寒蟬的江湖豪客,最後,目光落在了劉簡平靜無波的臉上。
“石頭。”
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嗯?”劉簡看著她。
“她們,不配你出手。”
王語嫣眼神明亮,滿是渴望,迫切想要證明自己,
“讓我來。”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後面,需要人保護的曼陀山莊大小姐。
不再是那個只會背誦武功口訣的王語嫣。
這一路,他教她的,不是招式,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戰”。
今日,她要用這一戰,向他,也向自己證明,她已經有資格,與他並肩而立。
劉簡看了她一眼,讀懂了她眼中的情緒。
他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好。”
得到肯定的答覆,王語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瞬間衝散了面對劍陣的些許緊張。
她深吸一口氣,體內北冥真氣緩緩流轉。
下一刻,她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她身影微晃,化作一縷輕煙,悄無聲息踏上最左側的玄鐵鎖鏈。
【憑虛登雲步】!
自從經歷過不老長春谷一戰,王語嫣自身的恐怖武學天賦被徹底釋放了出來。
這門頂級輕功她早已爛熟於心。
此刻在天鏈之上施展,更是如魚得水。
她的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腳尖在冰冷晃動的鐵索上每次只是一觸即分,整個人就像被風託著,在四條鐵索之間飄忽不定,沒發出半點聲響。
“結陣!”
為首的白衣婢女低喝一聲,四人劍勢再變。
“唰唰唰!”
劍光閃爍,原本只是封鎖前路的劍網瞬間變得緻密無比,化作一片劍刃風暴,朝著王語嫣那飄忽的身影絞殺而去。
然而,這足以將鋼鐵都撕碎的劍陣,卻連王語嫣的衣角都沾不到。
她的身法太過詭異。
時而如柳絮隨風,在劍光的縫隙中輕盈飄過;
時而如靈鶴踏波,在鐵索上借力折向,以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角度,避開致命的合擊。
四名婢女越打越是心慌。
她們這套四象劍陣,在天鏈之上施展,威力倍增,不知斬殺了多少企圖闖山的江湖高手。
可今天,卻彷彿在跟一個鬼影作戰,有力無處使,憋屈到了極點。
“坎位真氣要斷了。”
話音剛落,左側婢女的劍勢果然一滯。
“離位想變招補救?太急了,步法跟不上,只會門戶大開。”
王語嫣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右側,再次開口,聲音清晰地壓過風聲劍嘯。
她不再是單純指出瑕疵,而是在預判和宣告她們的失敗。
“艮位發力過猛,忘了四象迴圈相生?至於兌位……”
她輕笑一聲,帶著一絲憐憫,
“嘖,你這一劍刺出來,是想把後心賣給我嗎?”
她每說一句,四名婢女的臉色就白一分,心神就亂一分。
她們引以為傲的劍陣,在對方眼中,竟像是被教書先生批改的劣等文章,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被剖析得體無完膚。
這怎麼可能?!
她怎麼會……對我們靈鷲宮的劍法如此熟悉?!
這已經不是武功高低的問題了,這是境界上的絕對碾壓!
王語嫣那源自琅嬛福地的恐怖武學知識庫,在這一刻,化作了最鋒利的武器。
“胡言亂語!殺了她!”
為首的婢女又羞又怒,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駭,厲聲喝道。
陣法,最重同心同意。
此刻她們心神已亂,劍陣的運轉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凝滯。
就是現在!
王語嫣眼中精光一閃,抓住了那轉瞬即逝的機會。
身形在空中一個不可思議的停頓,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虛空連點四下。
“嗤!嗤!嗤!嗤!”
四道無形的指力,破空而出!
這是劉簡融合了白虹掌力後的【截脈天羅手】,曲直隨意,指、爪、擒拿三絕合一。
遠截經脈,近碎骨骼,陰陽勁力交織。
此刻以北冥真氣催動,威力甚是驚人。
指力如同之前的白虹掌力一般,在空中劃出四道不同的弧線,繞開層層劍光,精準地擊中了四名婢女握劍的手腕“陽溪穴”。
“啊!”
四聲幾乎同時響起的驚呼,四名婢女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古怪真氣透穴而入,半邊身子都酥了,手中長劍再也握持不住。
“噹啷啷——”
四柄長劍齊齊墜落,掉入萬丈深淵,連個迴響都沒有。
劍陣,瞬間瓦解。
王語嫣的身影,如同仙子凌波,輕飄飄地越過她們,穩穩地落在了對岸的峰頂平臺之上,白衣獵獵,毫髮無傷。
她回頭,望向來時的方向,目光穿過雲霧,落在了劉簡的身上,她美眸含著期待,像在等著討誇獎似的。
崖坪上靜得可怕,沒人敢出聲。
烏老大等人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
不遠處,桑土公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被治好的胸口,又看了看那閒庭信步般破陣的王語嫣,喃喃道:
“咱們……咱們當初衝這劍陣,死了三十多個兄弟……”
旁邊一個島主哆嗦著嘴唇,補充道:
“……還不夠人家一炷香的功夫。”
烏老大猛地打了個冷戰,他想的更深一層:
這個小姑娘都如此恐怖,那她身後那個自始至終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男人,又該是何等存在?
他瞬間覺得,自己之前那點“緩兵之計”的小心思,簡直是在閻王爺面前玩捉迷藏——可笑又可悲。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尖細,充滿了刻骨恨意的女子聲音,從峰頂那座宏偉的宮殿深處傳了出來,響徹整個山谷。
“區區螻蟻,也敢踏我天鏈?”
“昊天部退下。讓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滾上來領罰。”
這聲音彷彿帶著魔力,讓剛剛緩過一口氣的烏老大等人,再次心膽俱裂。
是天山童姥!
劉簡聽到這個又尖又利,故弄玄虛的聲音,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果然,跟寫了一堆漏洞不修復,還到處設許可權的使用者一個德性。】
他對這種裝神弄鬼的戲碼,感到發自內心的厭煩。
劉簡不再停留,抬腳踏上了玄鐵鎖鏈,朝著峰頂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那萬丈深淵,那呼嘯狂風,那晃動的鐵索,在他腳下,與平坦的青石大道,沒有任何區別。